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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生气的仙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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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东北的冬天来得早,刚进十月,西北风就裹着雪粒子往窗户纸上拍,糊了三层报纸的木窗被吹得呜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扒着缝往屋里瞅。我家是土坯房,屋里就一盘大炕占了半间屋,炕头烧得滚烫,是奶奶专属的位置,我总裹着花棉被缩在奶奶怀里,闻着她身上旱烟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缠着她讲老一辈传下来的真事。奶奶的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得哒哒响,火星子在昏黄的煤油灯里一闪一闪,她压低声音,说这故事是她年轻时候亲眼见的,半分假都没有,那时候村里还供着保家仙,谁要是敢不敬仙家,下场能把人魂都吓飞。

那时候村里还没通电,家家户户都靠煤油灯过日子,夜里天一黑,除了狗叫就只剩风吹秸秆的声音,村里的规矩多,尤其是关于仙家的,老辈人说保家仙是守着村子的,胡黄白柳灰五仙,各管一摊,胡家是狐仙,主智慧,黄家是黄仙,主财运,白家是刺猬仙,主平安,柳家是蛇仙,主风水,灰家是老鼠仙,主五谷,每家每户都要在堂屋摆上仙龛,早晚三炷香,逢年过节摆上供品,不能有半分怠慢,要是谁家敢砸仙龛、骂仙家,那就是触了逆鳞,仙家的报复,能缠上一家子三代人。

村里有个叫王桂香的女人,三十来岁,男人常年在外面做苦力,家里就她和一个五岁的儿子,还有个瘫在炕上的婆婆。王桂香性子烈,嘴也毒,最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说都是老辈人瞎编的骗小孩的,她家原本是有保家仙龛的,是她男人祖上传下来的,摆在堂屋靠墙的条案上,红布盖着,里面供着五仙的牌位,每天她婆婆都强撑着身子上香,可自从婆婆瘫了,王桂香就嫌仙龛占地方,还嫌每天上香麻烦,一开始只是懒得摆供品,到后来干脆连香都不烧了。

村里的老人见了都劝她,说桂香啊,可别作践仙家,保家仙护着咱家好几代了,你不敬着,早晚要出事。王桂香听了就翻白眼,指着仙龛骂,什么仙家,我看就是一堆破木头牌子,供着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我家穷得叮当响,还天天给这些东西浪费香烛,纯属吃饱了撑的!她骂得难听,路过的人都吓得赶紧走,说这女人是疯了,敢对着仙家口出狂言。

那天傍晚,天阴得发黑,连夕阳都看不见,西北风刮得院子里的柴火垛哗哗响,王桂香看着堂屋的仙龛越看越气,一把扯下盖在上面的红布,红布飘在地上,沾了一层灰,她伸手就把仙龛从条案上拽了下来,木头做的仙龛砸在地上,咔嚓一声裂了道缝,里面的五仙牌位掉了出来,滚得满地都是。她还不解气,抬脚就往牌位上踩,胡家的牌位被她踩得断成两截,黄家的牌位被她踢到了炕底下,她嘴里还骂骂咧咧,什么狐仙黄仙,今天我就砸了你们,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她五岁的儿子小豆子在旁边看着,吓得哇哇哭,拽着她的衣角说妈,别砸,奶奶说仙家会生气的。王桂香一把推开儿子,骂道哭什么哭,小崽子也跟着迷信,再哭连你一起打!小豆子被推得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破碎的牌位,吓得浑身发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炕底下,好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王桂香没管儿子,把碎了的仙龛和牌位扫到一起,拎着就往院子里的粪坑扔,东北农村的粪坑就在院墙根下,黑乎乎的一池粪水,飘着难闻的气味,她直接把这些仙家的东西全丢了进去,粪水溅起来,沾了她一手,她还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转身回了屋。

那天夜里,怪事就开始了。

先是屋里的煤油灯,明明灯油是满的,却忽明忽暗,火苗子缩成一点蓝幽幽的光,照得屋里的影子歪歪扭扭,像有什么东西在影子里动。王桂香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屋里冷得厉害,明明炕烧得很热,可寒气却从脚底下往上钻,钻进骨头缝里,冻得她牙齿打颤。她以为是窗户没关严,起身去关窗,手刚碰到窗棂,就感觉有一双冰凉的手,从背后摸上了她的脖子,那手又冷又滑,带着一股土腥味和粪水的臭味,力道不大,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动都动不了。

她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感觉到那双手在她脖子上慢慢摩挲,指甲尖尖的,划得她皮肤生疼。她拼命想回头,可脖子就像被钉住了一样,眼角的余光里,她看见炕沿底下,蹲着一个浑身长着黄毛的小东西,只有半尺高,眼睛是绿幽幽的,正盯着她笑,那笑容诡异得吓人,嘴角裂到耳根,露出尖尖的牙齿。

王桂香吓得魂飞魄散,那是黄仙!她白天刚扔了黄家的牌位,现在黄仙就找上门了!她想挣扎,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那冰凉的手越收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勒死的时候,那双手突然松开了,她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再看炕沿底下,那小黄仙已经不见了,只有煤油灯的火苗,还在幽幽地晃。

她以为是自己做了噩梦,爬回炕上,把被子蒙住头,缩在里面不敢出声,可没过多久,她就听见屋里有细碎的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是那种小小的、爪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哒哒哒,从堂屋走到里屋,绕着炕转了一圈又一圈。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老鼠在啃木头,又像是蛇在地上爬,她隔着被子,能感觉到有东西在扒被子,一下一下,轻轻的,却让她头皮发麻。

后半夜,她终于熬不住睡着了,可睡着之后,噩梦一个接着一个。她梦见自己掉进了粪坑里,粪水呛进她的鼻子和嘴巴,里面全是她白天扔进去的仙龛和牌位,那些牌位突然变成了活物,胡家牌位变成了一只白狐狸,眼睛通红,叼着她的头发往粪水里按;黄家牌位变成了小黄鼠狼,围着她转圈,尖着嗓子笑;白家的刺猬仙缩成一团,刺扎进她的皮肤;柳家的蛇仙盘在她的脖子上,蛇信子舔着她的脸;灰家的老鼠仙钻进她的衣服里,啃她的肉。她在梦里拼命挣扎,喊救命,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第二天一早,王桂香醒来,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脸色发青,脖子上赫然出现了几道青紫色的指印,清清楚楚,就像被人狠狠掐过一样。她婆婆躺在炕上,看见她脖子上的印子,吓得老泪纵横,说桂香啊,你闯大祸了,你得罪了仙家,仙家来索命了!王桂香嘴硬,说这是自己夜里碰的,什么仙家,都是瞎扯,可她心里已经开始发慌了,那夜里的感觉太真实了,绝不是噩梦。

更吓人的是她儿子小豆子,从昨天夜里开始,就一直发烧,小脸烧得通红,闭着眼睛胡言乱语,嘴里喊着别抓我,别抓我,仙家饶命,还时不时地翻白眼,嘴角流口水,样子诡异极了。王桂香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她想找村里的大夫,可村里的大夫听说她家得罪了仙家,说什么都不肯来,说这病不是药能治的,是仙家的惩罚,谁沾谁倒霉。

王桂香没办法,只能守着儿子,可小豆子的烧越来越厉害,到了下午,突然开始抽搐,四肢僵硬,眼睛往上翻,嘴里吐出白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气管。王桂香吓得抱着儿子哭,这时候,她听见堂屋的供桌底下,传来一阵细细的笑声,是女人的声音,尖尖的,阴恻恻的,还有黄鼠狼的吱吱声,蛇的嘶嘶声,混在一起,听得人毛骨悚里。

她壮着胆子往堂屋看,只见供桌底下,蹲满了各种各样的小东西,有浑身黄毛的黄鼠狼,眼睛绿得吓人;有白色的刺猬,背上的刺根根竖起;有黑色的小蛇,盘在墙角,吐着信子;还有灰色的老鼠,密密麻麻地挤在地上,都在盯着她看。最中间的位置,站着一只白狐狸,身形比普通的狐狸大一圈,皮毛雪白,眼睛是血红色的,正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怨毒。

那是胡家太爷!王桂香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她终于怕了,拼命地磕头,嘴里喊着仙家饶命,仙家我错了,我不该砸仙龛,不该扔牌位,求你们饶了我和孩子吧!可那些仙家根本不理她,白狐狸轻轻抬了抬爪子,小豆子的抽搐就更厉害了,喉咙里的嗬嗬声越来越响,眼看就要断气了。

王桂香疯了一样往院子里跑,想去粪坑里把那些牌位捞出来,可她刚跑到粪坑边,就看见粪坑里的水翻起了泡泡,黑乎乎的粪水里,伸出一只又一只惨白的手,有的手长着尖尖的指甲,有的手长着黄毛,有的手带着刺,都在朝着她抓来,粪水的臭味熏得她头晕,那些手离她越来越近,指尖已经碰到了她的衣服,冰凉刺骨。

她吓得往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时候,她看见自家的烟囱里,开始往外冒黑烟,不是柴火的烟,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黑灰,飘得满院子都是,落在地上,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影子,影子扭来扭去,变成了五仙的模样,围着她转圈,嘴里发出怨毒的咒骂,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不敬仙家,折损阴德,断子绝孙,家破人亡!”

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王桂香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就像钻到了她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她回到屋里,看着儿子奄奄一息的样子,看着婆婆躺在炕上哭得喘不过气,终于彻底崩溃了,她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染红了炕前的土地,可仙家的报复,才刚刚开始。

从那天起,王桂香家就成了村里的禁地,没人敢靠近她家的院子,一到夜里,她家就会传出各种各样的怪声,有女人的哭声,有孩子的尖叫,有黄鼠狼的吱吱声,还有蛇的嘶嘶声,有时候还能看见她家的窗户上,贴着一张张毛茸茸的脸,有狐狸的脸,黄鼠狼的脸,眼睛都是绿幽幽的,吓得村里的人夜里都不敢出门,早早地就把房门锁死,用木头顶住。

王桂香的日子,过得比地狱还可怕。

白天,她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五仙围着她,胡仙叼着她的头发,黄仙扒着她的眼睛,白仙扎她的皮肤,柳仙缠她的腿,灰仙啃她的脚,每一寸皮肤都像在被针扎,被火烧,疼得她满地打滚。她不敢吃饭,一吃饭就觉得嘴里全是粪水的味道,恶心地吐出来,吐出来的东西里,全是小小的老鼠和蛇,吓得她魂不附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