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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废弃火葬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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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缩在奶奶炕头的花棉被里,后背贴着烧得滚烫的土炕,热浪裹着棉絮的软绒往骨头缝里钻,可窗外的北风正刮得凶,卷着雪粒子砸在糊着油纸的木窗上,噼啪作响,烟筒里灌进风的呜咽声,像极了谁压着嗓子在哭。我把半张脸埋在奶奶带着皂角味的衣襟里,手攥着她纳鞋底的粗麻线,指尖都攥得发僵,奶奶手里的钢针穿过千层底的鞋底,线扯得滋滋响,她的声音哑哑的,裹着东北农村老人特有的慢悠悠的腔调,没头没尾地就开了口,讲的是村里老一辈实打实遇上的事,半分虚的都没有,就发生在村外那片荒废了几十年的火葬场里。

那时候还是公社刚散的年月,村里还没通上电,晚上全靠煤油灯照路,黑得早,也黑得透,夏天的夜倒是长,可天一擦黑,苞米地里的风就变了味,凉飕飕地往脖领子里钻,不像白天的热风,带着庄稼的腥甜,反倒裹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阴寒气,绕着人转。村里的半大孩子都是淘得没边的主,爹娘下地挣工分,顾不上管,放学割完猪草,就聚在村口的老榆树下疯跑,爬树掏鸟窝,下河摸泥鳅,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村里老人嘴里念叨的那些禁忌,可越是不让碰的,越是心痒,越想探个究竟。

村西头的火葬场,是那时候最邪性的地方,老辈人提都不敢提,走路都绕着那片荒甸子走,说那地方是锁阴的门,活人沾了边,都要折损阳气。那火葬场是早些年公社牵头建的,原本是想统一处理村里故去的人,可设备差得很,砖坯砌的房子,铁皮焊的烟囱,烧尸的炉子是土坯垒的,火力弱,有时候烧上大半天,骨头都烧不化,剩下的碎骨渣子就随便埋在院子里的荒地里,连个土包都不堆。后来公社散了,没人管这摊子事,火葬场就彻底荒了,围墙塌了大半,豁口能钻过一头牛,房顶的瓦掉了一半,露着黑黢黢的房梁,停尸房的木门烂得只剩半扇,玻璃全碎了,窗框上挂着碎玻璃碴子,风一吹叮当作响,像小鬼在摇铃。院子里的蒿草长到一人多高,密密麻麻的,把砖缝都堵死了,地上全是烧纸剩下的黑灰,踩上去软乎乎的,一踩一个坑,风一刮,黑灰漫天飞,迷得人睁不开眼,还有那些没人认领的骨灰罐,破的破,碎的碎,白花花的骨灰撒在荒草里,和黑灰混在一起,看着瘆人。

村里的老人反复叮嘱,晚上绝对不能去那火葬场,一是那地方横死的、病死的、没人管的孤魂太多,聚在那儿走不了,阴气重得能渗进骨头里;二是犯了阴间的禁忌,火葬场是送死人上路的地方,荒废了就是无主的阴地,活人闯进去,等于踩了阴灵的窝,尤其是半大孩子,阳气还没长稳,魂儿轻,最容易被阴灵勾住,轻则吓掉魂发烧躺半个月,重则魂儿被扣在那儿,再也回不来。还有数不清的细碎禁忌,晚上走夜路不能吹口哨,会引来孤魂;不能踩路边的烧纸灰,那是给阴灵送的钱粮,踩了就是抢阴灵的东西;不能捡阴地里的任何东西,破瓷烂瓦都不行,那是阴灵留在阳间的念想,捡了就会跟着你回家;更不能在阴地里随地大小便,人的浊物冲了阴灵的栖息处,必定会遭报应。这些话,村里的小孩听了无数遍,可偏偏有四个淘小子,偏不信这个邪,非要趁着天黑去火葬场闯一闯,看看到底有没有鬼,谁要是不敢去,就是孬种,要被全村小孩笑话。

那四个孩子,领头的叫大闯,比其他孩子大一岁,个子高,力气大,天不怕地不怕,是村里孩子头,跟着他的是小嘎、丫蛋和狗子,都是十岁上下的年纪,正是狗都嫌的岁数,好奇心重,又好面子,大闯一撺掇,立马就应了,约好了当天晚上,等爹娘睡熟了,偷偷从家里溜出来,在村西头的老榆树下集合,谁也不许告诉大人,谁也不许临阵退缩。他们还偷偷翻家里的抽屉,找来了四节快没电的干电池,装在铁皮手电筒里,那手电筒是家里干活用的,灯头磨得发花,光昏黄得像鬼火,一闪一闪的,亮不了多久。

那天晚上,天阴得厉害,连星星都看不见,月亮被厚厚的乌云裹着,一丝光都漏不下来,整个村子都沉在墨一样的黑里,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被北风咽了下去。四个孩子蹑手蹑脚地从家里溜出来,光着脚踩在凉冰冰的土路上,脚底板硌着土坷垃,疼也不敢吭声,生怕惊动了家里的大人。到了老榆树下,几个人凑在一起,呼吸都变急了,手电筒一开,昏黄的光在黑夜里晃了晃,照见彼此惨白的脸,都有点打退堂鼓,可大闯一瞪眼,骂了句怂包,几个人又硬着头皮,跟着大闯往火葬场的方向走。

从村子到火葬场,要走二里地的土道,路两边全是一人多高的苞米地,夏天的苞米秆长得壮实,叶子宽宽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无数只手在拍巴掌,又像有人在苞米地里跟着他们走,脚步轻轻的,不紧不慢。狗子吓得攥着丫蛋的衣角,丫蛋的手冰凉,手心全是汗,小嘎走在最后,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他,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忍不住回头看,可身后除了黑,什么都没有,只有苞米叶的影子晃来晃去,像飘着的人影。大闯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手电筒,硬着头皮喊:“怕啥?都是自己吓自己,这世上哪有什么鬼,都是老人瞎咧咧吓唬小孩的!”话虽这么说,他的声音也发颤,手电筒的光晃得更厉害了,照在苞米叶上,影子张牙舞爪的,像要扑过来。

走了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火葬场的围墙外,那塌了的豁口就在眼前,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大嘴,等着把人吞进去。围墙根下长着鬼针草,扎得人腿痒,还有几块破棺材板,斜斜地靠在墙上,漆皮掉光了,露出里面朽烂的木头,上面还有暗红色的印子,像干涸的血。风穿过豁口,灌进火葬场的院子里,发出呜呜的声响,比窗外的烟筒声更吓人,像女人的哭声,细声细气的,又像小孩的呜咽,缠在耳朵边,挥之不去。

大闯咬咬牙,第一个钻进了豁口,胳膊刮到了豁口上的碎玻璃,划开一道口子,血立马渗了出来,滴在地上的黑灰里,瞬间就被黑灰吸了进去,连个印子都没留。他没在意,抹了一把血,回头招呼后面的人:“快进来,都别怕!”小嘎、丫蛋、狗子依次钻进去,脚一踩进院子里的荒草,立马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往上窜,顺着腿肚子往上爬,冻得他们牙齿打颤,明明是夏天的晚上,气温顶多凉,可这院子里的温度,却像数九寒天,冻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连呼吸都带着白气。

荒草没到了他们的膝盖,踩上去软乎乎的,底下全是黑灰和碎骨渣,硌得脚底板生疼,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草叶摩擦的沙沙声,还有黑灰簌簌往下掉的声音。院子里的房子歪歪扭扭的,主房是烧尸的炉子,烟囱断了半截,戳在天上,像一根枯瘦的手指头,指着黑漆漆的天,炉口黑得深不见底,里面还留着烧尸的焦糊味,混着腐臭的气息,钻进鼻子里,恶心得人想吐。最吓人的是西北角的停尸房,半扇木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吱呀作响,像有人在慢慢推门,门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像一个无底的黑洞,能把人的魂儿都吸进去。

四个孩子举着手电筒,哆哆嗦嗦地往停尸房走,手电筒的光扫过院子里的角落,照见了无数吓人的东西:破瓦罐碎了一地,白花花的骨灰撒在荒草里,在昏黄的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墙角堆着破旧的寿衣,黑的白的,烂得不成样子,上面爬满了虫子,光一照,虫子立马缩回去;还有几只死鸟,烂在黑灰里,羽毛掉光了,露出枯瘦的骨架,眼窝是空的,直勾勾地对着他们。丫蛋吓得捂住嘴,不敢哭出声,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狗子腿软得走不动路,小嘎伸手摸了一把身边的荒草,草叶上黏糊糊的,凑到手电筒光下一看,是暗红色的黏液,像血,吓得他立马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使劲蹭。

大闯硬着头皮走到停尸房门口,用手电筒往里面照,光只能照进去几步远,里面的水泥地裂了无数道缝,缝里塞满了黑灰和霉斑,黑的绿的,看着恶心。靠墙摆着三张铁制的停尸台,锈迹斑斑,铁架子烂得快断了,台面上铺着的破布黑红相间,硬邦邦的,像凝结的血痂,布上还沾着几根长头发,黑油油的,缠在铁架上,扯都扯不开。停尸台的底下,堆着破麻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手电筒的光扫过去,麻袋动了一下,像是里面有东西在动,吓得大闯手里的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

“你们看,啥也没有吧,都是老人瞎忽悠!”大闯强装镇定,故意提高了声音,可话音刚落,停尸房里就传来一声细弱的哭声,像小孩哭,嘤嘤的,从停尸台底下传出来,清晰得很。四个孩子立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头皮嗡的一下炸开,头发根都竖了起来。丫蛋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停尸房里回荡,吓得她赶紧捂住嘴,可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

“谁…谁在那儿?”大闯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照不到任何东西,只有那哭声,断断续续的,越来越近,像是从停尸台底下爬出来了,往他们脚边凑。小嘎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下意识地往后退,脚底下踩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用手电筒一照,魂儿差点飞了——那是一只小孩穿的小红布鞋,绣着荷花,鞋面上沾着黑灰,鞋口处还缠着几根长头发,正是刚才在铁架上看到的那种头发。

丫蛋看见小红鞋,觉得好看,忘了害怕,伸手就要去捡:“这鞋真好看,我捡回家玩…”话还没说完,那只小红鞋突然自己动了一下,往后退了一寸,然后瞬间消失在黑灰里,连个印子都没留。丫蛋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瞪得溜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浑身抖得像筛糠。

就在这时,手电筒的光突然闪了几下,彻底灭了,电池没电了。

四周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没有一丝光,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风穿过破窗户的呜呜声,和那若有若无的哭声,还有一股越来越浓的腥臭味,混着烧纸的焦糊味、腐臭味,死死地裹住他们,呛得人喘不上气。黑暗里,他们看不见彼此的脸,只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小嘎憋不住,突然想小便,他吓得忘了禁忌,转身就往停尸房的墙角走,解开裤子就尿,尿液浇在墙角的黑灰上,浇在撒在地上的骨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放进水里。可他刚尿到一半,就感觉背后有一只手,猛地推了他一把,力道大得惊人,他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摔在了停尸台上。

停尸台冰得刺骨,像一块万年寒冰,刚一贴上去,小嘎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疼得他龇牙咧嘴,想喊却喊不出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紧接着,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身上,沉得像一块巨石,压得他胸口发闷,喘不上气,他能感觉到那东西是凉的,软乎乎的,贴着他的脸,有长头发缠在他的脖子上,越勒越紧,勒得他眼球往外凸,眼前直冒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