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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梳妆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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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缩在炕头最暖和的地方,后背贴着糊了报纸的土坯墙,墙皮有些粗糙,带着柴火熏过的暖烘烘的味道。奶奶盘腿坐在对面,蓝布褂子的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捏着一把断了齿的木梳,慢悠悠地梳着花白的头发,梳齿划过发丝的声音,在煤油灯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楚。爷爷在炕梢抽着旱烟,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火星子在黑暗里明灭,烟雾顺着房梁上垂下来的蛛网飘散开,混着炕席的草味、灶房飘来的米汤香,还有奶奶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这是我从小闻到大的味道,踏实得很,可今天奶奶要讲的故事,却让这踏实的味道里,渐渐渗进了一股凉飕飕的寒气。

“咱说的这事儿,是你太奶奶那辈,村里老张家的事儿。”奶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穿透力,能盖过窗外呜呜刮着的北风,“老张家那小子,叫啥咱不用细究,就说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二十好几了才说上媳妇,女方家条件一般,陪嫁的东西不多,就几床被褥,一口木箱,还有一个老式的梳妆台。”

我眨了眨眼,盯着奶奶手里的木梳,又看了看炕边墙角立着的那个旧柜子,心里琢磨着梳妆台该是啥模样。奶奶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停下梳头的动作,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那梳妆台可不是咱现在见着的那些花里胡哨的,是红漆描金的,听说是女方她姥姥传下来的,年头久了,红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黄铜的镜子蒙着一层灰,擦干净了也照不清人,就只能映出个模糊的影子。梳妆台的抽屉是黄铜拉手,拉的时候‘吱呀’响,里面放着些女方的胭脂水粉,都是些旧物件,闻着一股子陈味儿。”

爷爷在炕梢咳嗽了一声,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落下一层灰:“老辈人都说,旧梳妆台不能随便要,尤其是别人用过的,指不定带着啥东西。”奶奶白了他一眼:“你别打岔,听我慢慢说。老张家那小子,家里穷,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哪还管什么旧不旧的,欢天喜地地把梳妆台抬回了家,摆在了新房的炕边,靠着窗户的位置。”

新房是土坯房,窗户是糊着窗纸的,白天能透进点光,晚上就靠一盏煤油灯照明。结婚那天,村里的人都来闹洞房,吵吵嚷嚷的,直到后半夜才散去。小两口累了一天,倒头就睡,没多想什么。可从结婚后的第三天夜里开始,怪事就来了。

那天夜里,月亮特别亮,透过窗纸照进屋里,能隐约看到梳妆台的影子。小张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沙沙沙”的声音吵醒了。那声音很轻,却很有规律,像是有人在梳头。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以为是媳妇起来梳头,可转头一看,媳妇睡得正沉,呼吸均匀,压根没动。

小张心里纳闷,竖起耳朵听,那“沙沙沙”的声音还在响,是从梳妆台那边传来的。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媳妇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风声,那梳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刮在人的心上。他想起来开灯,可煤油灯放在炕头的柜子上,离他有点远,而且他心里莫名地发慌,不敢动弹。

他就那么躺着,眼睛盯着梳妆台的方向。月亮的光越来越亮,透过窗纸,把梳妆台的轮廓照得更清楚了。他看到,梳妆台前面,好像站着一个人影。那影子很细,穿着长长的衣服,头发很长,垂到腰上。小张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他使劲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可再仔细一看,那影子确实在动,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梳着头发。

“沙沙沙……沙沙沙……”梳头的声音一直没停,小张吓得浑身发冷,被窝里像是钻进了冰碴子,他想叫醒媳妇,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影子,看着她对着黄铜镜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那镜子蒙着灰,看不清影子的脸,只能看到一头乌黑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就这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那梳头声忽然停了。小张看到那个影子慢慢转过身,朝着炕的方向走来。他吓得魂都快没了,闭上眼睛,浑身直打哆嗦,脑子里一片空白。可等了半天,也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靠近,他悄悄睁开一条缝,看到那影子已经不见了,梳妆台前面空荡荡的,只有那盏没点燃的煤油灯,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第二天一早,小张把夜里的事告诉了媳妇。媳妇吓得脸色发白,说她夜里也好像听到了声音,以为是做梦,没想到是真的。小两口心里发毛,可又不敢声张,怕村里人笑话,也怕老人担心。他们想着,可能是刚结婚,心里不踏实,出现了幻觉,就没太往心里去。

可接下来的几天夜里,同样的事情天天发生。每天后半夜,那“沙沙沙”的梳头声总会准时响起,那个穿长衣服、梳长发的影子,总会出现在梳妆台前面。小张和媳妇越来越害怕,夜里根本不敢睡觉,瞪着眼睛盯着梳妆台,直到天快亮了,梳头声停了,影子消失了,他们才能稍微眯一会儿。

时间一长,小两口都熬得没了精神,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干活也没力气。小张的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问他们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小两口瞒不住,就把夜里的怪事说了。老张头,也就是小张的爹,是个倔脾气,压根不信这些鬼神之说,骂他们是年轻人胡思乱想,净瞎琢磨。可小张的娘信这个,她偷偷找了村里的老妇人打听,老妇人说:“那梳妆台怕是不干净,老辈人传下来的东西,尤其是陪嫁的梳妆台,要是原来的主人没善终,魂儿可能就附在上面了。夜里梳头的,说不定是个没嫁出去就没了的姑娘,或是死在新婚夜里的媳妇,心里有执念,才会出来梳头。”

小张的娘一听,吓得不轻,赶紧让小张把梳妆台搬到仓房里去,别再放在新房了。小张也怕得不行,当天就把梳妆台搬到了仓房。仓房是土坯砌的,里面堆着柴火、粮食和一些杂物,阴暗潮湿,不见阳光。小张以为,把梳妆台搬走了,就不会再出事了。可他没想到,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搬到仓房的当天夜里,小张和媳妇总算睡了个安稳觉,没听到梳头声,也没看到影子。他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心里松了口气。可第二天夜里,刚躺下没多久,那熟悉的“沙沙沙”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声音不是从仓房传来的,而是从新房的窗外!

小张和媳妇吓得一下子坐了起来,借着月光往窗外看。窗纸外面,好像贴着一个人影,那影子的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梳头声就是从窗外传来的,“沙沙沙”,一下一下,比之前更清楚,更刺耳。

“谁?!”小张鼓起勇气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外面的梳头声停了,人影也不见了。小张赶紧起身,点亮煤油灯,跑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戳破窗纸往外看。外面月光皎洁,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着院子里的柴草,发出“呜呜”的声音。

从那以后,梳头声就像是缠上了他们,有时候在窗外,有时候在门口,有时候甚至在炕底下。小张和媳妇彻底被吓垮了,白天不敢一个人在家,夜里更是不敢闭眼。小张的娘看着心疼,又找了村里的老妇人,老妇人说:“这东西怕是不想走了,你们搬梳妆台,是惹着她了。老辈人说,梳妆台是女人的脸面,尤其是没出嫁的姑娘,最看重自己的梳妆台,要是随便挪动,或是怠慢了,她就会不高兴。”

小张的娘问该怎么办,老妇人说:“只能给她烧点纸,念叨念叨,让她别再缠着你们了。”于是,小张的娘买了些纸钱,在院子里烧了,一边烧一边念叨:“姑娘,我们不是故意怠慢你,实在是害怕,你要是有啥心愿,就说出来,我们帮你办,你别再缠着我家孩子了。”

烧完纸的当天夜里,梳头声果然没了。小张和媳妇以为事情真的解决了,心里踏实了不少。可没过几天,怪事又发生了,而且比之前更吓人。

那天夜里,小张睡得正沉,忽然感觉有人在摸他的脸。那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指尖带着一股寒气,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滑到他的脖子上。小张一下子惊醒了,睁开眼,看到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正俯在他的身上,脸离他只有几寸远。

那女人的头发很长,乌黑发亮,垂在小张的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胭脂味。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很大,黑洞洞的,没有眼白,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小张。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可那笑容看着让人毛骨悚然。

小张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他想喊,想推开她,可身体像是被钉在了炕上,动弹不得。那女人就那么俯着身子,用冰凉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小张的脸、脖子、胳膊,那触感像是蛇的皮肤,滑溜溜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旁边的媳妇也醒了,看到眼前的情景,吓得尖叫起来,声音划破了夜空。那女人听到尖叫声,慢慢抬起头,转头看向小张的媳妇。小张的媳妇吓得魂飞魄散,闭上眼睛,不停地发抖。那女人看了她一会儿,慢慢从炕上站起来,转身走向梳妆台的方向——那天下午,小张的爹觉得仓房太潮,怕梳妆台坏了,又把它搬回了新房。

女人走到梳妆台前面,坐下,拿起梳子,又开始“沙沙沙”地梳起头来。小张和媳妇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对着黄铜镜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镜子里映出她模糊的身影,能看到她红嫁衣的领口,绣着一朵已经褪色的花。

小张的媳妇吓得晕了过去,小张也快撑不住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就在这时,鸡叫了一声,天快亮了。那女人听到鸡叫,梳头的动作停了下来,慢慢站起身,朝着窗户的方向走去,走到窗边,一下子就消失了,像是融化在了月光里。

女人消失后,小张才能动弹,他赶紧掐了媳妇的人中,媳妇醒了过来,抱着他大哭起来。这一次,他们再也不敢瞒了,赶紧把老张头和小张的娘叫了过来。老张头看着吓得魂不守舍的小两口,又看了看那梳妆台,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虽然倔,但这次的事情实在太邪乎,由不得他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