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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东北农村,黑得浓稠,像是把砚台打翻了泼在天上,连星星都被染得发暗,稀稀拉拉挂在头顶,一点光气都透不出来。窗外的风卷着雪粒子,“呜呜”地嚎着,顺着窗缝往屋里钻,刮得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纸“哗啦哗啦”响,像是有谁在外面用指甲轻轻挠。我缩在奶奶怀里,棉袄的棉花絮被压得蓬松,暖烘烘的,却挡不住后脖梗子一阵阵冒凉气,那凉劲儿不是雪天的寒,是带着点阴恻恻的冷,顺着脊梁骨往上爬,钻进头发丝里。
爷爷坐在炕梢,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的火星在黑暗里一亮一灭,映得他满脸的褶子忽明忽暗,像老榆树皮上裂开的纹路。煤油灯放在炕桌中央,火苗颤巍巍的,豆大一点光,把奶奶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土墙上,胳膊腿儿都舒展开,乍一看像个张牙舞爪的黑影。屋里静得很,除了爷爷的抽烟声、窗外的风声,就只剩奶奶低低的说话声,像从很远的老林子里飘过来,带着点潮湿的霉味。
“老话儿说得好啊,‘风铃召阴’,无风风铃响,幽魂悄来访。”奶奶的手粗糙得很,指腹上全是老茧,却暖和得要命,她摩挲着我的头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窗外的风声里,“这话不是瞎编的,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禁忌,咱东北农村的老宅子,没人敢在院子里、床头挂那玩意儿,尤其是年头久的旧风铃,那都是招邪祟的东西。”
我往奶奶怀里又钻了钻,耳朵却竖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炕烧得正旺,烫得能烙饼,可那股热乎气只停在腚底下,心里头的寒劲儿却越来越重,像是揣了块冰。“奶奶,那风铃真能召来鬼啊?”
“可不是咋地。”奶奶摇了摇头,烟袋锅的火星刚好亮了一下,照出她眼角的皱纹里积着的岁月,“那时候你才六岁,刚上村口的学堂,整天背着个布书包,跟在一群小孩屁股后面疯跑。就是那年秋天,村里来了个外乡人,看着像是逃荒过来的,穿得破破烂烂,身上裹着件打满补丁的黑棉袄,头发乱蓬蓬的,沾着草屑,手里拎着个旧包袱,走得摇摇晃晃,像是饿了好几天。”
爷爷在旁边插了一句,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咚”的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那男的看着三十来岁,说话口音怪得很,不是咱这儿的调子,也不是南边人的叽叽喳喳,听着闷闷的,像含着口痰。他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就在村头的破磨坊门口蹲着,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包袱,谁跟他说话都不搭理,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有点吓人。”
“村里人心善,见他可怜,就有人给送了点干粮和水。”奶奶接话,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他也不道谢,接过干粮就狼吞虎咽地吃,噎得直打嗝,喝水的时候,脖子一梗一梗的,像饿极了的野狗。后来村东头的老光棍刘叔,看他没地方去,就把村西头那间没人住的老宅子借给他住了。那老宅子空了快十年了,原先是村里老李家的,老李两口子带着孩子搬去城里后,就一直荒着,院墙都塌了半截,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房梁上结满了蜘蛛网,夜里风一吹,窗户‘吱呀吱呀’响,跟哭似的,平时连狗都不往那儿去。”
我攥着奶奶的衣角,指节都攥白了。“那外乡人就住那儿了?”
“住那儿了。”奶奶点点头,“他搬进去的头几天,倒也安生,白天不出门,就在院子里收拾,把野草拔了,用泥巴把塌了的院墙补了补,晚上就关着门,谁也不知道他在屋里干啥。村里人也没人多问,逃荒过来的,谁还没点难言之隐呢。可没过几天,村里就有人发现,那老宅子的屋檐下,挂了个风铃。”
“风铃是啥样的?”
“是个旧得不能再旧的风铃。”奶奶的声音沉了下去,“看着像是木头做的,上面挂着几个小小的铜铃,木头都发黑了,带着股子霉味,铜铃也失去了光泽,锈迹斑斑的。那风铃挂在屋檐下,正对着老宅子的房门,风一吹,本该‘叮叮当当’响,可那几天村里压根没风,秋老虎正厉害,天闷得像个蒸笼,连树叶都懒得动,可那风铃,却时不时地响起来。”
爷爷吧嗒了一口烟,烟袋锅的火星暗了暗:“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我去村西头的地里割谷子,路过那老宅子,天热得很,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连一丝风都没有,可就听见那风铃‘叮——叮——’地响,声音不大,却很脆,像是冰碴子撞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慌。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咱农村人都知道,无风不起浪,风铃没风响,那可不是好兆头。”
“可不是嘛。”奶奶接话,“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刘叔。他住在村东头,离那老宅子不远,夜里起夜的时候,总听见那风铃响,断断续续的,从村西头飘过来,在静夜里听得格外清楚。刘叔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夜里起风了,可后来接连好几天,都是无风的天,那风铃还是照样响,他就心里犯嘀咕了,跟村里几个人说了这事儿,大伙儿都觉得邪乎。”
我往奶奶怀里缩了缩,后背已经沁出了冷汗。“那风铃响了之后,村里就出事了?”
“出事了。”奶奶的声音带着点发颤,“第一个出事的是村里的王婶家的鸡。王婶家的鸡养得壮实,每天早上都咯咯咯地叫着下蛋,可有一天早上,王婶去鸡窝捡蛋,发现一笼子鸡全死了。那些鸡一个个脖子拧得笔直,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嘴里淌着白沫,身上没有一点伤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似的。王婶气得不行,以为是黄鼠狼干的,可鸡窝的门好好的,用铁丝捆得结实,周围也没有黄鼠狼的脚印,连草都没被踩倒。”
爷爷插话说:“那时候村里还没人往风铃上想,只当是闹了啥瘟疫。可没过几天,村里的狗也开始出事了。先是李家的大黄狗,夜里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死在了门口,舌头吐得老长,眼睛瞪着天,跟王婶家的鸡一个模样。接着是赵家的小黑狗,也是不明不白地死了,死的时候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身上的毛都竖起来了。”
“村里的人这才慌了。”奶奶说,“家家户户都把鸡狗关起来,夜里不敢出门,可该出事还是出事。有一天夜里,村南头的张大爷起夜,刚走出房门,就听见村西头传来风铃的响声,‘叮——叮——’,脆生生的,在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他正想骂一句‘哪个缺德的挂这玩意儿’,就看见一个黑影,从村西头的老宅子那边飘了过来。”
“飘过来?”我紧张地问,声音都有点发尖。
“是飘过来。”奶奶的手也有点抖,摩挲着我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张大爷说,那黑影长得高高的,瘦得像根竹竿,没有脑袋似的,就那么顺着地面飘,脚不沾地,飘得很慢,朝着他家的方向来。张大爷吓得魂都没了,转身就往屋里跑,连门都没顾得上关,钻进被窝里,用被子蒙着头,浑身发抖,直到天亮了才敢出来。第二天他跟村里人说这事儿,大伙儿都不信,说他是老眼昏花,看错了,可张大爷一口咬定,说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个黑影,飘着过来的,还带着股子凉气。”
“从那以后,村里的怪事就越来越多了。”爷爷说,“有人夜里睡觉,总觉得有人在床边站着,凉飕飕的气息吹在脸上,吓得不敢睁眼,可一睁眼,啥也没有;有人走路的时候,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回头一看,空荡荡的,可那脚步声却跟着,‘嗒、嗒、嗒’,跟在脚后跟,甩都甩不掉;还有的人,夜里总听见有人在窗外哭,哭声细细的,尖尖的,像是女人的哭声,可扒着窗户一看,外面啥也没有,只有那风铃偶尔响一声,‘叮’的一下,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模模糊糊有点印象,好像是有那么一阵子,村里的大人都愁眉苦脸的,夜里也听不到小孩的打闹声了,家家户户都早早地关了门,村里静得吓人。“奶奶,我那时候是不是也遇到啥了?”
“你咋没遇到呢。”奶奶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还是暖和的,可我却觉得那股暖意传不到心里去,“你那时候才六岁,每天放学回家,就跟在我屁股后面,可没过几天,你就开始夜里哭,哭得撕心裂肺,怎么哄都哄不好。你那时候总说,屋里有黑影,说黑影要抓你,小手死死地抓着我,浑身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屋里的某个角落,吓得直哭。”
我想起那时候的感觉,心里一紧。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夜里总做噩梦,梦里全是黑乎乎的影子,那影子很高,没有脸,就那么飘着,朝着我过来,身上带着一股冰冷的霉味,一靠近我,我就觉得浑身发冷,嗓子像被堵住了似的,喊不出声,只能哭。
“我跟你爷爷急得不行。”奶奶说,“带你去村里的卫生所看,医生说你没病,就是受了惊吓,开了点安神的药,可吃了也不管用,你还是每天夜里哭。后来村里越来越多的小孩开始这样,夜里哭,说看到黑影,吓得不敢睡觉,有的小孩还开始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胡言乱语,说‘风铃响了’‘黑影来了’。”
“村里的人这才想起那外乡人挂的风铃。”爷爷说,“有人说,那风铃肯定是邪物,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就想去把那风铃摘了,扔了。可没人敢去,那老宅子白天看着就阴森森的,院墙补得歪歪扭扭,房门总是关得紧紧的,窗户上糊着旧纸,看不到里面的动静,夜里更是吓人,风铃时不时地响,还总有人看到黑影在附近飘。”
“后来,村里的壮丁李大叔说,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下去村里的小孩都得被折腾坏了,他愿意带着几个人去老宅子,把那风铃摘了。”奶奶说,“跟他一起去的有你王大爷、赵大叔,还有村里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共五个人,都是胆子大的,他们准备了桃木枝——咱农村人都知道,桃木能驱邪,又找了些艾草,揣在怀里,还带了把斧头,防备着那外乡人不乐意。”
我竖着耳朵听,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是中午去的,那时候太阳最毒,阳气最盛,村里人都说,中午邪物不敢出来。”爷爷的声音带着点回忆,“我那时候也跟着去了,站在老宅子外面的路口等着,心里也慌得很。那老宅子的院门是木头做的,已经朽了,推一下就‘吱呀’响,李大叔他们推开门,就看见院子里收拾得挺干净,野草都拔了,地面也扫过了,屋檐下挂着的那个风铃,就在太阳底下晒着,木头发黑,铜铃生锈,看着就晦气。”
“院子里没人,那外乡人不知道去哪儿了。”奶奶接话,“李大叔他们就朝着房门走过去,想先把风铃摘了。可刚走到屋檐下,还没碰到风铃,那风铃突然‘叮——叮——’地响了起来,明明没有风,太阳火辣辣的,连树叶都不动,可那风铃就是响,声音比平时更脆,更尖,听得人心里发紧。”
“他们当时就愣住了,你王大爷说,‘邪乎,真邪乎’,想往后退,可李大叔说,‘都来了,怕啥’,伸手就去摘那风铃。可他的手刚碰到风铃的木头架子,就‘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赶紧把手缩了回来。”爷爷说,“大伙儿一看,他的手背上红了一大片,像是被烫到了似的,起了一串小水泡,疼得他直咧嘴。”
“那木头架子是凉的!”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李大叔说,那木头冰得刺骨,他刚碰到,就觉得一股凉气顺着手指头往上钻,钻到胳膊肘,冻得骨头都疼,然后手背上就起了水泡。这一下,大伙儿都害怕了,没人敢再碰那风铃,转身就想走。可就在这时候,房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房门自己开了?”我吓得攥紧了奶奶的手。
“自己开了。”爷爷点点头,“没有风,也没人推,那扇朽了的木门,就那么慢慢地开了,露出里面黑漆漆的屋子,屋里一股霉味和凉气涌了出来,把外面的热气都冲散了。李大叔他们站在院子里,能看到屋里的影子,乱糟糟的,像是堆了不少东西,可看不清有没有人。”
“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屋里传来一个声音,就是那外乡人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别动我的风铃……’”奶奶说,“那声音不大,可在静悄悄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带着点阴恻恻的劲儿,听得人头皮发麻。李大叔他们吓得转身就跑,连桃木枝和艾草都扔了,一口气跑出老宅子,跑到村口,才敢停下来喘气,每个人的后背都湿透了,脸色白得像纸。”
“从那以后,就更没人敢去那老宅子了。”爷爷说,“村里的怪事也越来越严重。有一天夜里,村西头的老王家,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全村人都被惊醒了。你爷爷我当时也起来了,拿着手电筒,跟着村里的人往老王家跑,到了那儿一看,老王倒在院子里,浑身是汗,指着屋里,嘴里说不出话,只是‘啊啊’地叫,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极其可怕的东西。”
“屋里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