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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裹着奶奶缝的厚棉被,缩在炕头最暖乎的地方,鼻尖萦绕着爷爷旱烟的呛味和灶房飘来的酸菜炖肉香。窗外的北风跟狼嚎似的,卷着雪沫子拍打在糊着麻纸的窗户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把屋里的煤油灯吹得忽明忽暗。奶奶盘腿坐着,手里的铜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着,火星在昏暗中一亮一灭,她布满皱纹的脸被映得忽阴忽晴。
“奶,再给我讲个故事呗。”我拽着奶奶的袖口晃了晃,另一只手紧紧抓着炕席的边缘。这炕席是用秫秸编的,溜光水滑,是爷爷去年秋天新换的,边缘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爷爷在炕梢搓着玉米棒子,闻言抬头瞪了我一眼:“小兔崽子,大半夜的听啥故事,不怕招东西?”他手里的玉米棒子“咔嚓咔嚓”响,金黄的玉米粒落在炕边的簸箕里,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奶奶拍了拍我的手,磕了磕烟袋锅子里的灰,烟灰落在炕洞边的灰盒里,发出轻微的“簌簌”声:“没事,给孩子讲个旧事,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记着规矩就啥也不怕。”她重新装满烟丝,用火柴点燃,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了她眼底的纹路,“就讲你小姑十二岁那年,遇上的那档子邪乎事。”
我立马支棱起耳朵,往奶奶身边凑了凑,棉被蹭过炕席发出“沙沙”的声响。小姑那时候刚上小学,性子野得像男孩子,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啥都敢干,奶奶总说她是“投错了胎的小子”。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从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就没停过,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把村子裹得严严实实,连院子里的篱笆寨都快埋住了。东北的冬天冷得邪乎,零下三十多度,哈口气都能结成冰碴子,出门一趟,睫毛上都能挂着白霜,耳朵冻得跟猫咬似的疼。
年三十那天,天刚蒙蒙亮,爷爷就起来扫雪了。院子里的雪没到膝盖,爷爷拿着木锨,一下一下把雪堆到墙根下,堆成一个个大雪山。奶奶在屋里忙活着,贴春联用的面糊是用玉米面熬的,黏稠得很,爷爷踩着凳子贴春联,奶奶在底下扶着,嘴里念叨着“福到了”,把“福”字倒贴在门框上。我和小姑在院子里疯跑,踩着雪“咯吱咯吱”响,棉袄上沾满了雪沫子,回到屋里一烤,浑身冒热气,把炕席都浸湿了一小块。
东北过年有很多老规矩,奶奶从早到晚就没闲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禁忌。“三十儿这天,不许吵架骂人,不许哭,要说吉利话”“扫地得从外往里扫,财气才能进门”“垃圾不能往外倒,得留到初五以后”“煮饺子不能全捞出来,得留两个压锅底,年年有余”。爷爷更是把规矩当回事,连我和小姑说话声音大了点,他都要板起脸来教训:“大过年的,稳当点,别惊着老祖宗。”
那天下午,全家围在炕头包饺子,奶奶把一枚硬币包进了饺子里,说谁吃到谁来年就顺顺当当。小姑手快,包的饺子歪歪扭扭,有的露着馅,奶奶就一边帮她捏褶子,一边说:“你这丫头,干活毛手毛脚的,以后谁家敢要你。”小姑撅着嘴不服气:“我才不要嫁人,我要在家跟爷爷奶奶待着。”爷爷在一旁笑:“等你长大了,就不这么说了。”
天黑得早,刚过四点,外面就黑透了,雪还在下,把星星月亮都遮得严严实实。院子里挂着的大红灯笼,把雪花照得通红,落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红雪。爷爷点燃了院子里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窗户纸都在颤,奶奶说这是接年,把财神和老祖宗都请来。
吃过接年饭,爷爷坐在炕头抽烟,奶奶在灯下纳鞋底,我和小姑躺在炕上,盯着屋顶的椽子发呆。小姑偷偷跟我说:“咱俩去仓房拿冻梨吃呗,我看见爷爷下午放在那儿了。”我有点犹豫,奶奶说过,三十儿晚上不能去仓房,仓房里供着老祖宗的牌位,还有猪头和鱼,是不能随便进的。而且爷爷特意叮嘱过,天黑以后,尤其是年三十晚上,不能出屋,更不能去仓房和后山,说是诸神归位,野仙也出来凑热闹,容易撞见不干净的东西。
小姑撇撇嘴:“你就是胆小,仓房有啥好怕的,不就是放了点供品吗?冻梨可甜了,再不去就被爷爷吃没了。”我经不住诱惑,就跟着小姑蹑手蹑脚地溜下了炕。屋里的煤油灯昏昏沉沉,映得我们的影子在墙上歪歪扭扭,像是跟着我们走似的。
厨房的门是木头做的,开关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声响,我们怕惊动爷爷奶奶,轻轻推开门,溜了出去。院子里的雪没到小腿肚,踩上去“咯吱”响,冷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我立马把脖子缩进棉袄里。仓房在院子的东南角,离正房有十几步远,是土坯砌的,屋顶苫着草,旁边立着一个呼兰烟囱,跟房子隔开三四尺远,通过矮墙里的烟道连着屋里的炕洞。
仓房的门是用粗木头做的,上面挂着一把铜锁,小姑从门楣上摸出一把钥匙,得意地冲我笑:“我早知道爷爷把钥匙放这儿了。”她打开锁,推开房门,一股混杂着粮食、干草和淡淡的香火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仓房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点点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隐约能看到里面堆着的玉米、土豆,还有靠墙角摆着的八仙桌,桌上放着猪头、整条的鱼,还有几碟菜,那是给老祖宗的供品,香炉里插着三炷香,还在冒着袅袅青烟。
小姑拉着我,摸索着走到墙角的雪堆旁,那里埋着几个冻梨和冻柿子。她弯腰扒开雪,拿出两个冻梨,塞给我一个,自己拿着一个,刚要往外走,我突然看到供桌旁边好像有个东西在闪着光。“小姑,你看那是什么?”我指着供桌方向,声音有点发颤。
小姑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也看到了那点微光,她好奇地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那是一个银簪子,样式很旧,上面刻着一朵花,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冷的光。“哇,是银子的!”小姑高兴地叫了一声,赶紧揣进了兜里,“这下我有好看的首饰了。”我拉着她的衣角:“小姑,这东西说不定是老祖宗的,咱们还是放回去吧,奶奶说不能捡来路不明的东西。”
小姑不以为然:“什么老祖宗的,说不定是谁丢在这儿的,我捡到就是我的了。”她拉着我,匆匆锁上仓房门,溜回了屋里。爷爷奶奶没发现我们出去过,小姑把银簪子藏在了枕头底下,偷偷跟我说:“这事你可别告诉爷爷奶奶,不然他们该给我没收了。”我点点头,心里却有点不安,总觉得那银簪子透着一股寒气。
那天晚上,我和小姑睡在一头,炕烧得热乎乎的,盖着厚厚的棉被,本该睡得很沉,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不知道睡到半夜几点,我被一阵轻轻的叹息声吵醒了。那叹息声很轻,像是女人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就在我耳边响起,凉丝丝的气息吹得我耳朵痒痒的。
我以为是小姑在叹气,迷迷糊糊地推了她一下:“小姑,你咋了?”小姑睡得很沉,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继续睡了。我闭上眼睛,刚要睡着,那叹息声又响了起来,还是那么轻,那么近,仿佛有人趴在我耳边似的。我吓得一下子睁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煤油灯还留着一点微弱的光,映得窗户纸发白。
我往小姑身边凑了凑,紧紧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奶奶教我的“阿弥陀佛”。可那叹息声断断续续,一直没停,时而在左耳边,时而在右耳边,凉丝丝的气息让我浑身发冷,明明炕很烫,我却觉得像是躺在冰窖里。我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就那么熬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叹息声才消失,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我醒得很晚,小姑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炕头摆弄那个银簪子。她把银簪子插在头发上,对着镜子照来照去,看到我醒了,笑着说:“你看我戴着好看吗?”我看着她,昨晚的恐惧又涌了上来,小声说:“小姑,昨晚我听到叹息声了,就在耳边。”
小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肯定是做梦了,大过年的,哪来的叹息声。”我摇摇头:“不是做梦,我听得很清楚,凉丝丝的,吹得我耳朵疼。”奶奶端着早饭进来,听到我们的话,皱了皱眉:“啥叹息声?大年初一可不许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把昨晚的事跟奶奶说了,奶奶的脸色变得有点严肃,看向小姑:“你昨天是不是去仓房了?还拿了啥东西?”
小姑眼神闪烁,不敢看奶奶:“没……没有啊,我就是跟她在屋里玩。”爷爷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旱烟袋,沉声道:“说实话,不然出了事可别怪我们。”小姑见瞒不住了,只好把昨天去仓房拿冻梨,捡到银簪子的事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