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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缩在炕头的被窝里,鼻尖蹭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被面,带着太阳晒过的暖味和淡淡的皂角香。奶奶坐在对面的炕沿上,手里搓着麻绳,油灯的光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土墙上映出满脸的皱纹,像村东头老槐树皮似的。爷爷在炕梢抽着旱烟,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火星明灭,烟雾顺着房梁上挂着的玉米串、红辣椒串往上飘,混着墙角粮仓散出的谷物香,还有隐隐约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味。
“奶,再讲个故事呗,要吓人的。”我把脑袋往奶奶身边凑了凑,被窝里的脚不自觉地蜷起来,总觉得炕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奶奶停下搓绳的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往油灯照不到的屋角瞟了一眼,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农村老人特有的沙哑:“吓人的?那我就给你讲个实打实发生过的事,不是瞎编的,是你太奶当年亲眼见着的,后来一遍遍跟我念叨,我这辈子都没忘。”
爷爷在炕梢“哼”了一声,磕了磕烟袋锅子:“又讲那老灰的事?小孩子家,听了夜里该做噩梦了。”
“啥老灰?”我好奇地问,农村人都管耗子叫老灰,说是不能直呼其名,不然会招过来,这是打小就听奶奶说的规矩。
“就是老灰,可不是普通的老灰。”奶奶重新拿起麻绳,手指飞快地搓着,声音却依旧低沉,“那时候你太奶还年轻,也就二十来岁,跟你太爷在村里过日子,那时候村里耗子就多,粮仓、柴房、炕底下,哪儿都有,夜里总能听见窸窸窣窣的磨牙声,还有爪子挠木头的声音。但那时候的耗子,顶多偷点粮食,咬坏件把衣裳,没人当回事,甚至还有老人说,老灰是仓神爷的跟班,家里有老灰,说明粮食够吃,是吉兆,所以一般人家都不会赶尽杀绝,顶多放个捕鼠夹,或者养只猫,意思意思。”
“那后来咋了?”我追问着,眼睛盯着奶奶的嘴,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神秘。
“后来就不对劲了。”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进十月就下了第一场大雪,雪下得没膝盖深,封了路,也封了地,村里人像往常一样,在家猫冬,把秋收的粮食囤在粮仓里,把柴劈好堆在院角,就等着开春。可从大雪封山那天起,村里的老灰就变得不一样了。”
“咋不一样?”
“先是数量多了邪乎。”奶奶搓绳的手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好像能透过厚厚的窗纸看到当年的雪景,“以前谁家粮仓里有个三五只、七八只老灰就不少了,可那年,家家户户都能听见粮仓里‘呼啦啦’的声音,跟翻麦子似的。你太奶家的粮仓在东屋,用土坯砌的,外面抹了泥,按理说挺严实,可那天夜里,你太奶被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吵醒,那声音不是磨牙,是啃木头的声音,特别响,好像有无数只老灰在一块儿啃。你太奶推醒你太爷,说:‘他爹,你听听,粮仓那边咋回事?’你太爷翻了个身,说:‘能咋回事,老灰偷粮食呗,天冷了,它们也得囤粮。’可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到后半夜,居然能听见粮仓的木架子‘吱呀吱呀’地晃,好像里面的东西太多,要把架子压塌了似的。”
“第二天一早,你太奶赶紧去粮仓看,一推开门,吓得腿都软了。”奶奶的声音带着点颤抖,“粮仓里的麻袋全被啃破了,玉米、谷子、豆子撒了一地,地上黑压压的一片,全是老灰,大的小的,密密麻麻,见了人也不跑,就那么瞪着小眼睛看着你,那眼睛在暗处透着绿光,吓人得很。你太奶想关门,可那些老灰居然顺着门框往上爬,有的都爬到她脚边了,她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跑,鞋都跑掉了一只。”
爷爷在炕梢又“吧嗒”抽了一口烟:“我听我爹说过,那年的老灰,个头也比往常大,最大的跟半大的猫似的,尾巴又粗又长,毛是黑褐色的,油光水滑,看着就邪性。”
“可不是嘛。”奶奶接话道,“你太奶跑回屋,吓得浑身发抖,你太爷赶紧找了根木棍,又拿了把锄头,想去粮仓赶老灰,可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只特别大的老灰从粮仓顶上跳了下来,落在地上‘咚’的一声,居然跟块砖头似的,它站在那儿,仰着头,盯着你太爷,眼睛绿油油的,一点都不怕人。你太爷也是个胆大的,举起锄头就想砸,可那老灰跑得飞快,一下子钻进了墙角的鼠洞,那鼠洞也邪乎,看着不大,可那老灰钻进去跟没阻碍似的,你太爷用木棍往里捅,捅了老深都没到底,还能听见里面传来‘吱吱’的叫声,好像有无数只老灰在里面回应。”
“从那天起,村里就不安生了。”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屋里的空气好像都冷了几分,“家家户户的粮仓都遭了殃,粮食被啃得乱七八糟,有的人家甚至连炕席都被老灰啃破了,夜里睡觉,能感觉到老灰在被窝外面爬,有的还敢往人身上窜。有一回,西院的王婶夜里起来上茅房,刚走到院门口,就被一群老灰围住了,那些老灰顺着她的裤腿往上爬,咬她的脚踝,王婶吓得大喊大叫,她男人拿着火把跑出来,才把那些老灰赶跑,可王婶的脚踝已经被咬得鲜血淋漓,全是密密麻麻的小牙印,又红又肿,疼得她好几天不能下地。”
“还有更吓人的。”奶奶往我这边挪了挪,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我身上,让我觉得后背发凉,“村东头的李大爷,家里养了两头猪,腊月里准备杀了过年,结果有一天早上,李大爷去猪圈喂猪,发现那两头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的肉被啃得乱七八糟,露着骨头,猪血淌了一地,猪圈里全是老灰的脚印和鼠毛,那场景,惨不忍睹。李大爷气得浑身发抖,拿起铁锹就往猪圈周围的鼠洞挖,挖了没一会儿,就挖出了一堆老灰的尸体,可挖着挖着,铁锹好像碰到了什么硬东西,他扒开土一看,居然是一个拳头大的鼠洞,里面黑黝黝的,往里吹气,能感觉到有风往外冒,好像通着什么地方。李大爷找来柴禾,点着了往洞里塞,想把里面的老灰熏出来,可烟刚塞进去,就听见洞里传来‘吱吱’的惨叫声,声音又尖又密,听着让人头皮发麻,可熏了半天,也没见多少老灰跑出来,反而从洞里爬出来几只特别大的老灰,身上带着火,疯狂地往李大爷身上扑,李大爷躲闪不及,胳膊被抓了好几道血口子,疼得他扔掉柴禾就跑。”
“村里人这才意识到,这些老灰不是普通的老灰,是成了精的,邪性得很。”奶奶的手指紧紧攥着麻绳,指节都有些发白,“那时候村里没有会看事的,也没有道士法师,大家都是庄稼人,遇到这种事,只能自己想办法。有人说,老灰怕火,就家家户户在院子里、屋里点上火把,整夜不熄;有人说,老灰怕硫磺,就去镇上买了硫磺,撒在墙角、鼠洞周围;还有人说,养猫能治老灰,就家家户户都养猫,可那些猫好像也怕这些老灰,见了它们就躲,有的甚至被老灰咬死,扔在院子里,肚子被啃得稀烂,惨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