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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困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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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棍吃完的时候,陆宇把棍子放在长椅扶手上晾了一会儿,等上面残留的绿豆沙彻底干了,才把它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说:“走一圈吧,坐太久了腿都麻了。”他站起来跺了跺脚,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膝盖骨发出两声轻微的“咔哒”,是坐久了之后关节重新活动的正常声响。终焉也站起来,把冰棍棍子用纸巾裹了一下,扔进垃圾桶,跟在他后面。

湖边的步道铺的是透水砖,砖缝里长了些矮小的杂草,被来来回回的行人踩得东倒西歪,但还在顽强地活着,从砖缝里探出细瘦的茎秆,顶着几片灰绿色的叶子。几片早落的梧桐叶卷在路边,叶缘已经开始发黄卷曲,像一些干枯的手掌在风中轻轻翻动,边缘的锯齿形轮廓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边。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砖面上,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像两笔画在同一张纸上的线条,有时平行,有时交叉,但始终没有重合。

陆宇走得很慢——不是他平时那种东张西望、边走边说话的节奏,而是更沉、更缓,像要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肯迈出下一步。他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偶尔踢一下路面的碎石子。那颗石子被他踢了四五次,滚出去,又等他追上,再踢一次,像一个固执的、不肯停下来的循环。石子表面已经被他踢出了一小块磨损的痕迹,颜色比其他部分浅了一些,露出里面更白的石质。

“上次在商场投篮机,”他忽然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你说了那句话——‘你回头看我’。我想了很久,到现在也没想通。我为什么要回头看你?”

终焉走在他身后半步,没有回答。夕阳把她的脸照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她的影子落在陆宇影子的右侧,保持着一个固定的间距,像一艘小船跟在一艘大船后面,保持着安全的、不会相撞的距离。陆宇没有回头看她,但他能感觉到她还在——她的脚步没有停,她的影子还落在前面的地上,和他的影子保持着半臂的距离。这个距离很稳定,没有变远,也没有变近,像一道被精确测量过的刻度,像她从一开始就设定好的参数,不会因为任何因素而发生偏移。

“不只是投篮机,”他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做一场自己都没准备好的陈述,句子断断续续的,像一颗颗被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硬币,每一枚都带着体温,“之前在天山的时候,你给我发了照片——不是那种包装好的风景,是石头,你亲生父母的背影。这些照片不需要发给任何人。但你发给我了。”他用脚又踢了一下那颗石子,这次踢得轻了一些,石子只滚了半圈,在砖面上转了一下,停了下来,“还有在高一吃火锅那次——你给我的毛肚默数了十五秒。你一直在看着我,不是吗。”

他停下脚步。终焉也停下了。

他们站在湖边步道的一个拐角处,旁边是一棵不知道名字的树,树冠稀稀拉拉的,已经开始落叶。几片叶子飘在水面上,被风吹得慢慢旋转,像一些失去了方向的船,在昏暗的水面上打着转,找不到靠岸的地方。夕阳快沉到湖对面那排柳树后面了,水面上最后一抹橘色正在被夜色吞没,像一块被慢慢抽走的绸缎,从湖面的这一头滑向那一头,最后消失在柳树的枝条之间。

陆宇转过来面对她。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又因为松开而重新充血,恢复成正常的肤色。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他想表现出来的更紧张——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紧绷,像是在抗拒这句话的重量,但他还是说出了口:“有时候我觉得——算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感觉你对谁都挺心软的,可我还是觉得困惑。”

困惑。他选了这个词,而不是“不明白”或“不懂”。困惑是一种比不懂更温和、也更诚实的表达:不懂可以继续追问,困惑只能停下来想一想。他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口袋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不知道自己说出了什么——其实他想说的是“你是不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但只是不回应”——但他没有这么说,因为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投篮机那天他回头看了她,每次她回消息慢了多久他就会不断刷新页面以确认她还在不在。这些碎片堆在脑子里,拼不全,放不下,变成一种持续的低频震动,像手机在口袋里隔一会儿就震一下,拿出来看又什么都没有。

终焉看着陆宇。她知道他在困惑什么。他意识到自己对她做的一些事,好像超过了普通朋友的范畴——但又没有明确表达任何东西。而终焉的那些回应——替他默数十五秒、在天山脚下给他发照片,而不是任何其他人——是她自己,这让他无法归类。他不知道这是否是“特别”,还是所有人都可以这样对她。

陆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然后他摆了摆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方向和之前一样,脚步稍微快了一些,像是想把刚才的沉默甩在身后,又像是怕自己停下来会说出更多收不回来的话。走出几步之后,他又停下,但没有回头。

“走快点,”他说,“天黑了就看不清路了。”

终焉跟上去。她和他的距离从半步变成了一步。没有变近,没有变远。夕阳在他们身后沉入湖面,路灯还没有亮,步道上的透水砖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分不清边界,连砖缝里那些杂草也隐入了暗处,只能凭脚下的触感辨认路的走向。她看着陆宇的背影——他的卫衣帽子歪了一点,右边领口往里折了一截,大概是在长椅上坐久了的缘故,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边。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尖在空气中蜷缩了不到一秒,又松开了。她没有伸出手。有些动作,做了就收不回来。她已经决定不伸,也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