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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瑞金医院。
老张把他从挂号的人堆里直接拎进了科室。假期第一天的医院，走廊里还是坐满了人，老张穿行其间，一路跟七八个人点头打招呼，最后把他带进一间检查室。
“先做增强。别的废话等片子出来再说。”
造影剂推进去的时候，林辉觉得胳膊里蹿过一股热，从肘弯一路热到牙根。他躺在机器里，头顶的喇叭说，吸气，屏住。他屏住。喇叭说，呼气。他呼气。屏到第三回的时候，他忽然想，这机器要是搁在营业部，就是台贵的下单机，喊的口令都一样，快，准，别动。
片子出来是十一点。老张看了不到两分钟，把灯关了，又开开，看了第二遍。
“跟我来。”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老张把两张片子啪啪挂上灯箱，没让他坐。
“自己看。”
林辉看。他不懂影像，但他懂老张的脸。他指着左边那团发亮的东西：“这个。”
“原发灶。比上回报告上的大。”老张的手指往旁边挪，“纵膈，这几团，淋巴结，多发。这边，右肺，两个小的。腰四，这里，骨。右边肾上腺，还有一个。”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什么期。”林辉问。他问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问一只票今天的封单量一样。
“四期。”
林辉看着灯箱，看了很久。然后他问出了他的第一个正经问题：“手术呢。”
“原发灶切得掉，切了没用。四期的刀，开了是安慰家属的。”
“路呢。”
“今天下午穿刺，取病理。基因检测一个礼拜出。有突变，吃靶向药，有人吃了三年五年，瘤子跟他井水不犯河水。没突变，化疗。遭罪，但也有拖几年的。”
“没路呢。”
“问这个干什么。”
“做计划。”
老张把手里的片子往桌上一摔。
“你做你妈的计划！你现在唯一的计划，就是明天早上办住院！床位我今天下午就去锁，锁不到我去科主任家里堵他！”
“十号。”
“你说什么？”
“五月十号。”林辉说，“老张，你听我说完。我手上有个活儿，正在半道上。接手的人我带了半年，表我写好了，可表是死的，盘是活的，头几天得有人盯着。你现在让我撒手，等于让一个开着长途的司机扔方向盘，车上拉着货，货是人家的。”
“你那破仓位比命值钱？”
“你听我说完。”林辉拉过椅子，坐下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坐。“我不是舍不得那点钱。钱这东西，我账上都替公司管过几十亿了，我自己的钱在我眼里就是个数。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措辞。
“老张，我四十了。前三十九年，我干什么？我替别人下单。别人的钱，别人的票，别人的指令，我执行。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是我这种人过的日子。就这半年，公司把一百六十个亿交到我手上，让我自己干。怎么砸，怎么洗，怎么磨，怎么收，全是我定的。我修的十个盘子，现在全市场在里头抢。通宇重工，我八块二修起来的成本，今天多少？二十七。”
他抬眼看老张。
“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这一身手艺，是长在我自己身上的。前三十九年是替别人活，这半年是我自己活。你让我现在撒手躺进来，我躺得住吗？我躺在这儿，脑子里转的不是病，是那些盘子没人看得住。那样治，你治得好我的病，治不好我这个人。”
老张盯着他，胸口起伏了两下，压住了。
“林辉，我问你句实话。你是不是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