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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着一摞尽调底稿去罗文办公室签字。门开着，罗文在里头，没下棋，在桌上看一份东西，桌上摆着茶，茶是绿的颜色，不是那罐饼茶。
“李总监。”他头也没抬，“放那儿。”
她把底稿放下，签完该签的页，站在那儿没走。
“罗总，占用两分钟。”
“说。”
“冒昧问一句。”她说，“公司现在，四百多亿的持仓趴着，六十多亿的现金趴着，您每天下午三点看一遍表，看完了就没了。全公司一百个人在忙。我入职的时候，齐总监跟我说过这个公司的规矩多严，我信。但是我没见过一个掌四百亿的人，像您这么闲的。您不慌吗？”
罗文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往后靠了靠。
“闲是真闲。”他说，“慌也真慌过。六周前，两百亿往外撒的时候，我天天夜里两点醒，醒了睡不着，扒着手指头算筹码。现在钱种下去了，慌这一段过去了。”
“种下去了？”
“嗯。”罗文说，“你做过农业没有？没做过也行，道理一样。种子下了地，农民干吗？农民回家。天天蹲在地里扒开土看种子的，那地就毁了。这个季节，会种地的都在家喝茶，不会种的在地里转圈。”
“可我们都在干活。”
“对，因为你们在修渠、修农具、打粮仓。”罗文说，“苗出来那天，一天一个样，到时候你们忙得觉都没得睡。今天让你们忙的，是苗出来以后的活儿。我闲，是因为我的活儿，播种那天就干完了。现在我的活儿就剩一件，等。”
“等什么？”
罗文看着她，看了一秒，笑了一下。
“等的东西，说出来就不灵了。”他端起茶，“李总监，你也一样。你们做并购的，标的谈成了，签字那天之前，是不是也不跟人念叨？”
李东珠愣了一下。她确实不念叨。哪单案子在落地前，连她助理都只知道代号。
她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罗文的声音。
“底稿我看完了，货车那家，做得细。”他说，“李总监，你以前那个所，丢了你这么个人，是他们的事。这儿的门，往后常开。”
她回头，罗文已经低头继续看他那份东西了。
出了办公楼，天擦黑。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十九楼。整层楼的灯都亮着，交易区，估值组，客服，机房。只有西北角那间办公室的灯，比别处暗一些，一个人影坐在里面，没动。
那么大一栋楼的忙碌，都从那个安静的点上生出来。她忽然想起三儿端上桌的那盘番茄牛腩，想起她跟三儿说“饭是好饭”的时候自己心里那点别扭。
现在这个别扭，又回来了。而且这回，长出了新的形状。
当天夜里十一点，陈三明的手机响了一声。
罗文发来的，一行字：“明天上午，把六十个池子里的基建、建材、工程机械、港口航运、有色，全拎出来，单独做一张表，我要看它们这半年的涨幅、户数、成本线。天亮前给我。”
陈三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从被窝里坐起来，回了个“好嘞”，然后一边穿衣服一边嘀咕：“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