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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客们陆陆续续告辞了。
宋老太太的车第一个走,其次是冯致远的、许百川的。到后来院子里只剩下这栋老洋房静悄悄的轮廓,山墙上爬满了藤蔓的影子。牛新建是被人半搀半送上车的,据说他给在场每一个人都敬了三轮酒,兴奋得像中了头彩,出门前拉着王策的手一遍遍确认:“你再说一遍,两个亿,我一个人,头一份!不许改口!”
沈白衣是最先离开的。沈家来接他的是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司机在门口等了不知道多久。上车前,罗文送他到车门边,塞给他一张自己的私人名片,背面用钢笔手写了一行张江的详细地址和时间。青年接了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上车,车门合拢。
那辆车驶出石库门的时候,尾音很低,像是叹了口气。
“我送你到门口吧。”李慕白说。
他没急着让佣人来收拾残局,相反,吩咐了一句“这桌菜就这样摆着”,然后招呼罗文,穿过餐厅,走过一条陈设简单的过道,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屋里陈设更简单,一桌,两椅,一炷线香,一面墙壁却做成了一整个通高的实木博古架,架上没有古董,格子里全是同样的旧笔记本,蓝色的牛皮纸封皮,一册挨着一册,密密麻麻几十本,每一本的白色标签上都写着年份。
齐姜子被王策客气地请到了另一个房间。
“这一间屋子从来不进外人,也很少进家里人。”李慕白说,“你坐。”
他亲手沏了一壶新的茶。这一次,茶叶是深褐色的,醇厚,是老普洱的味道。
李慕白提壶倒茶的动作缓慢而优雅,倒完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罗文面前,然后在对面坐了下来。
“你不是问过我一句话吗。”他开口了,语气缓缓的,“那天,从兴国路临走的时候,你在车上睡了一觉。我记得你说过,你一直以为我只是一个退休的老家伙,闲着没事帮云锋看看新闻。”
罗文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云锋是什么?”他终于问出来了。这个问题,王策在电话里欲言又止过,李慕白在花棚底下点到即止过,齐姜子在公司里讳莫如深过。五年了,这是一个他一直没有资格触碰的问题。
“云锋不是一家公司。”李慕白啜了一口茶,“云锋是一群人。”
“明朝末年的时候,这块土地上有一群做生意的读书人,他们结过一个社,叫复社。复社没有办公地点,没有营业执照,只有一个联络感情的形式,聚会。但后来天下风云变换,复社里走出来的人,有的做了学者,有的入了仕途,有的成了工商巨子,影响了此后江南的经济格局。”
“上海开埠之后,一个叫郁葆桢的人,将这套结社的精神延续下来,改称为‘云字号的兄弟会’,专做钱庄调剂、商路互保。这就是云锋最开始的雏形。”
“一百多年来,这个名字换了好几次血,有的换了命。”
“到现在它叫云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