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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明看着她。秋天的太阳斜着照进巷子,照在她半边脸上。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
“那我再跟你说句越界的话。鼎锋这回在西部证券上头亏了钱,总得有人背锅。江潮那些账你过过手。听我一句,这阵子往边上站,别替任何人挡。”
柳如烟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了得有五六秒钟,然后别过脸去,看着巷子口。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
“三年了。”她说,“头一回有人跟我说这个。”
她说她会处理好的。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左手,不自觉地碰了一下耳朵。
陈三明看见了这个动作。这个动作他记了一年,说这话的时候碰耳朵,意思是这话她自己也不信。他没有拆穿。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塞进她抱着箱子的那只手的指缝里。
“这是什么?”
“一个电话号码。不是鼎锋的线,也不是明远的线。是我陈三明自己的。”他说,“哪天你用得上,打过来。用不上,扔了。”
“我又不是走投无路。”
“拿着。”
她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抽出来,打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然后折得更小,放进了包的内袋。不是随手能掏到的那个外袋,是最里头、要拉开两层拉链才够得着的那个内袋。
放好了,她抱紧箱子,转身往巷口走。
走出去七八步,她停下了。没有回头。
“三哥。”
“嗯。”
“果果学校门口那家文具店,有一种奥特曼的橡皮,一块钱一块。”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他每个礼拜买一块。买了也不舍得用,攒在铅笔盒里,攒了一小排了。”
陈三明僵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她说,“我们这行的人,看什么都习惯看两遍。第一遍,是任务。第二遍……第二遍,是自己的。”
她走了。平底鞋踩在落叶上,沙沙声越来越远,一直到巷口,拐弯,消失了。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陈三明在巷子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这面墙移到了那面墙。他掏出手机想看一眼时间,屏幕亮起来,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笑不出来了。
晚上十点,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陈三明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了。
“三明。”
江潮的声音,哑的,慢的。电话里还能听见核桃转动的声音,咯吱,咯吱,不紧不慢。
“江哥。”
“东西收到了。”
“嗯。”
“饭钱我看到了。三万八。”江潮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全上海跟我吃过饭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回头把饭钱一笔一笔数出来,还往上抹了零头的,就你一个。”
“吃了人家的嘴短。我不想短。”
“哈哈。”核桃声停了一下,“三明,我把丑话说在前面,再说亮话。丑话是,这一局,我输了。”
陈三明没接话,听筒里只有核桃的声音。
“不亏。”江潮自己接着说了,“三百万,一块表,买了个明白——罗文身边的人,撬不动。这个明白,值这个价。我这个岁数的人,认输认得起,就怕输得不明不白。现在明明白白,挺好。”
“江哥……”
“你听我说完。我不跟你结仇。做我们这行的,结仇是天底下最亏本的买卖。你今天是罗文的人。明天的事,明天的事谁说得准呢。”
核桃声又转起来了,比刚才快了一点。
“鼎锋的门,开着。哪天你从明远出来,不管是你自己想走,还是罗文容不下你了,来找我。位子给你留着。”
陈三明沉默了几秒钟。
“记下了。”他说,“江哥,那我回您一句。真到那一天,我自己来敲门。没到那一天,这门我看都不看。”
“好。”江潮的声音里透着笑意,“就要你这句话。”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陈三明以为要挂了,江潮忽然又开口。
“替我问罗文一句。下一仗,他打哪儿?”
“这话,您得当面问他。”
“问不了喽。”江潮叹了口气,“他不见我。行,不问了。挂了。早点睡。”
电话断了。
陈三明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他点开通讯录,翻到那个字。柳。光标在“删除”上停了停,没按下去。他把备注点开,一个字一个字地改了回去,改成了三个字,柳如烟。
没删。改回来了。就这样。
他给果果发了条语音:“儿子,明天放学爸爸去接你。开新车。你那个迪迦,爸爸给它系安全带了,你要是敢自己解开,它晚上就不保护你了。”
发完,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关了灯。
窗外有晚归的车开过,声音一晃就没了。这一夜他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