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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乐府新尸·银针再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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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门事了后的半个月,官廨里渐渐有了烟火气。偏殿中住着上官琼、武凝、武顺三位老人,如燕每日晨起替她们端药、添炭、梳头。武念跟着如燕学做针线,手指被针扎了几回,也不叫疼,只抿着嘴把血珠擦掉,继续穿线。阿衡隔三差五从感业寺回来,带些寺里腌的咸菜和晒干的草药。阿鸾在寺中住得安稳,每月初一果然回官廨一趟,与众人吃一顿素斋,说些寺里的琐事,傍晚便回。狄仁杰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不上朝的时候,便在书房整理旧案卷,将九门一案的始末逐条写入档册,封存大理寺。日子安静得像官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的积雪,一日一日,不见消融。

直到第十一日,苏无名从外面回来时脸色不对。他手中拿着一封太常寺乐谱房值吏送来的急报,封皮上墨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就。狄仁杰拆开看,眉头慢慢锁起来。报中说,今晨乐谱房值吏开门时,发现房内多了一具尸体。死者是太常寺的一名年轻乐工,姓沈,名唤沈延,年不过二十出头。人坐在谱架前,手中握着一支旧笛,面色青白,双目紧闭,无伤无血。值吏起初以为他睡着了,走近一看,人已僵透,身上无伤,唯后颈发际线下方有一个极细极小的红点。仵作验过,说那红点是针刺留下的,刺入百会穴下方三分处,入脑即死,尸体无挣扎痕迹,像是被人从背后一击致命。乐谱房门窗从内闩死,值吏每日卯时开门、酉时落锁,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值吏手中,一把在太常寺卿处。案发后两把钥匙都在,无人动过。

狄仁杰将急报放下,问苏无名:“沈延是什么来历?”苏无名道:“属下已查过。沈延是太常寺乐工沈度的侄孙。沈度当年在太液池底封了二十年,出池后不久便死了。沈延三年前入太常寺,是纪安引荐的。他在乐谱房中负责整理旧谱,平日里话极少,从不与人争执。太常寺的人说,他唯一的嗜好是吹笛。每日黄昏都要在乐谱房中吹一阵,吹的是一支没人听过的旧调子。”狄仁杰听到“旧调子”三字时,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他站起来,从书架后取出那只旧木匣,打开,将骨笛拿出来,放在案上。骨笛上七朵半开金花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问苏无名:“沈延吹的,是不是这首?”苏无名摇头:“属下不懂乐理。可值吏说,沈延吹的那支曲子极短,只有七八个音,反反复复,像是吹给自己听的。”狄仁杰将骨笛收入袖中,对苏无名说:“备马。去太常寺。”

到太常寺时,乐谱房外已围了留守司的人。狄仁杰进门时,仵作正在收拾验尸工具。沈延的尸体还坐在谱架前,双手搭在膝上,右手虚握,像是在握笛。可笛不在他手中。狄仁杰蹲下细看。死者的后颈针孔极小,位置与当年张易之、武承嗣、扬州鬼市老妪颈后的针孔如出一辙。他从袖中取出竹杖,轻轻挑开死者衣领。衣领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墨痕,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划的。他将衣领翻过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看。墨痕连起来,是一个极小的字——“琴”。他站起来,环视乐谱房。房中陈设与往日并无不同,谱架、旧卷、墨砚、断笛,一切如旧。可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旧木箱上。木箱是纪安当年用来装乐谱的,箱盖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封条。封条已被撕开,箱盖半开。他走过去,掀开箱盖。箱中空空如也,只在箱底放着一片极薄极脆的竹膜。竹膜上刻着一行字,是安金藏的手笔——“银针渡顶,乐工之技。以笛引针,以声定位。此术传于宫中,有后人藏于六局。若见针孔无血,便是乐工之后所为。”他将竹膜收入袖中,转身对苏无名说:“去查太常寺所有乐工的名单。凡沈姓、纪姓、安姓之后,全部列出。重点查沈延近日接触过的人。”苏无名领命去了。

狄仁杰没有离开乐谱房。他在谱架前坐下,将沈延方才坐的椅子拉过来,坐在同一个位置。他闭上眼,想象沈延每日黄昏坐在这里吹笛。笛声极短,只有七八个音,反复吹。那调子是什么?他从袖中取出骨笛,放在唇边,照着竹膜上安金藏留下的符号,轻轻吹了一遍。骨笛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调子,与阿鸾在禽舍吹的那首曲子一模一样。他吹完,放下骨笛,睁开眼。谱架正对面的墙上,有一道极窄的裂缝,与卢彦昭书房中那幅仕女图后的裂缝位置相同。他站起来,走到墙前,用手指沿着裂缝摸过去。裂缝中塞着一小撮灰羽。他将灰羽拨出来,羽根处缠着一小截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极小的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琴”。他认得这枚铜扣的形制。与九门总闸上那九枚铜扣一模一样,只是更小。他将铜扣收入袖中,对门外喊了一声:“虎恪。”虎恪应声进来。狄仁杰说:“去查太常寺所有旧档。凡提到‘琴’字的,全部调来。尤其是高宗朝和太宗朝的乐谱旧档。我要知道,当年替高宗埋听瓮的乐工中,有没有一个叫‘琴’的人。”虎恪领命去了。狄仁杰独自站在乐谱房中,将骨笛收好。他低头看了一眼沈延的尸体。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恐惧,甚至带着一丝极淡极浅的笑。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延是沈度的侄孙。沈度当年在太液池底封了二十年,出池后不久便死了。沈度死前,狄仁杰曾去看过他。沈度说了最后一句话——“第六人,狄怀英。”那时候他以为沈度说的是九门名册上的第六人。如今想来,沈度说的也许不是名册。是铜扣。九门总闸上的第九枚铜扣,刻的是“狄”字。沈度说的“第六人”,是“狄”字。而沈延衣领内侧那道墨痕刻的,是“琴”字。九门总闸上十枚铜扣中,第七枚刻的是“琴”。狄仁杰将两件事并在一处,忽然明白了。沈延不是被人杀的。他是被人拿来“补扣”的。九门总闸上十枚铜扣,缺了第七枚“琴”字扣。沈延是沈度的侄孙,身上流着乐工沈氏的血。有人用银针刺入他的后颈,取了他的血,用来补那枚“琴”字扣。补扣的人,就在太常寺里。而这个人,知道银针渡顶,知道以笛引针,知道九门总闸上每一枚扣子的用处。狄仁杰将竹膜和铜扣收好,走出乐谱房时,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太常寺大殿前,将骨笛从袖中取出来,对着月光看。笛身上的七朵金花在月下泛着冷光。他忽然想起阿鸾在禽舍吹的那支曲子。那曲子是“唤魂”。唤的是谁的魂?他攥紧骨笛,翻身上马。身后,虎恪从寺中跑出来,手中拿着一卷旧档,面色发白:“大人,查到了。太宗朝乐工名册中,有一个叫‘琴娘’的女乐工。她负责替太宗保管所有乐谱。太宗驾崩后,她离宫了。去向不明。她的名字旁有一行小字批注——‘琴娘者,安金藏之妻。’”

狄仁杰猛地勒住马缰。他回头看着虎恪手中的旧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将骨笛收入袖中,说了一句话:“回官廨。明日,我去见上官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