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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雪夜叩宫·太子惊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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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三日,神都城被覆在一片茫茫白色之下。朱雀大街上的积雪被千牛卫扫到两侧,堆成两道半人高的雪墙,墙头插着各府的标记旗,在风中冻得硬邦邦的,像一片片插在雪里的铁片。官廨院中那棵老槐树被雪压弯了半边枝丫,“归”字铜铃裹在冰壳里,再没有响过一声。狄仁杰三日没有出门,只在书房中翻卷宗、写奏折、给两幅画像上香。第四日清晨,雪停了,天却更冷。檐下的冰棱结了尺把长,在日光中泛着青白色的寒光。

苏无名一早便来了。他手中拿着一封太子詹事府送来的急函,函上压着太子私印。狄仁杰拆开看,眉头慢慢锁起来。函中只写了寥寥数语——“太子昨夜惊梦,醒后浑身冷汗,口称‘白衣女子入梦索命’。东宫宿卫彻夜未眠,今晨太子精神恍惚,不能视事。请狄阁老入宫一叙。”他将信函放在案上,问苏无名:“太子这几日可曾见过什么人?或收到什么物件?”苏无名道:“属下已问过詹事府的人。太子这几日没有出东宫,也不曾召见外臣。只有三日前,有一个东宫旧仆从感业寺回来,给太子送了一卷《心经》,说是替太子祈福。那旧仆姓崔,在感业寺住了半月,昨日忽然不告而别,连衣物都没带。”狄仁杰将信函合上。他站起来,从袖中取出那枚“守”字骨哨,放在掌心握了握。然后他对苏无名说:“备马。去东宫。”

东宫寝殿中烧着地龙,暖得像初夏。可太子李显坐在榻上,仍裹着一件厚棉袍,面色青白,眼窝深陷,双手攥着那串紫檀佛珠,珠子被汗浸得发亮。他见狄仁杰进来,先是一怔,随即抬手让宫娥内侍都退出去。殿中只剩两人。太子将佛珠放在膝上,低声道:“怀英,朕又梦见她了。”狄仁杰在榻边坐下,问:“殿下梦见了什么?”太子闭上限,声音发颤:“白衣女子。站在一口井边。井里全是头发。她手里拿着一只铜铃,一直摇。铃声响得朕头疼。朕叫她,她不回头。朕问她是谁,她说——‘我是你母亲。’”狄仁杰问:“殿下可曾见过这白衣女子?”太子摇头。他又想了想,忽然道:“朕小时候在房州,曾听人提过一件事。说先帝在时,宫中有个白衣女子,常在东宫旧井边吹笛。后来她死了,井便被封了。朕一直以为那是宫人编的故事。”狄仁杰沉默了片刻。他从袖中取出那只“守”字骨哨,放在太子面前。太子低头看那骨哨,忽然打了个寒噤。他伸手想去碰,指尖刚触到哨身便缩了回去。他说:“朕见过这个。那白衣女子梦中也拿着一只骨哨。只是她那只上面刻着一朵金花。”狄仁杰将骨哨收回袖中。他问:“殿下从感业寺收到的那卷《心经》,还在不在?”太子点头,从枕下摸出一卷手抄经书。经书极旧,纸页泛黄,字迹端正。狄仁杰翻到末页,见末页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写着——“太子若见骨哨,便知白衣女子为何人。武顺之灵,待太子归位。”字迹端正,力道极稳。与武懿宗铜印背面的笔迹如出一辙。他将经书合上,问太子:“送经的旧仆姓崔,殿下可知道他的底细?”太子道:“他在东宫当了十几年差,是母后当年从感业寺带回来的。崔姓,名安。此人平日沉默寡言,从不多说一句话。朕一直以为他老实。直到三日前他忽然不告而别。”狄仁杰将经书收入袖中。他站起来,对太子说了一句话:“殿下,今夜无论谁送东西来,都不要碰。无论是汤药、茶点、经卷,全部送到臣处验过再用。这寝殿中的地龙,今夜不要烧了。冷了便多加两床被,不要生火。”太子问:“为什么?”狄仁杰道:“因为有人要用香。香需热才发。地龙一烧,香气便散。殿下这几日的梦,不是梦。是有人在殿下睡着之后,用迷香引出来的。那白衣女子不是鬼。是活人。她一直在宫里。就在东宫。”太子浑身一震,攥紧了佛珠。狄仁杰走出寝殿时,回头看了一眼。太子坐在榻上,面容隐在帷帐的暗影中,像一尊被冻住的泥像。他转身朝东宫后园走去。后园中积雪未扫,一片白茫茫。枯井被封着,铁栅上结了厚厚一层冰。他蹲下,将铁栅撬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井底极黑,可黑中有一线极淡极蓝的光。那光与太常寺地室、留守司地底的蓝光一模一样。他慢慢站起来,对跟来的李元芳说:“井底有人。把铁栅全部撬开。我要下去。”

李元芳带人将铁栅撬开。狄仁杰沿绳而下。井底无水,积着厚厚的枯叶与碎冰。他蹲下,用手拨开枯叶。叶下是一层极薄的青石板,石板上嵌着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归”。他将铜扣与袖中的“守”字骨哨并在一处。两物相触,石板无声滑开,露出下方一道极窄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间极小的石室。石室中放着一张旧榻、一只铜炉、一支断笛。榻上蜷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素白衣裙,头发极长,披散在榻上,像一匹冻住的瀑布。她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她的面容与武顺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老,更瘦,眼角有一道极深的旧疤。她看着狄仁杰,笑了一下。那笑容极短极轻,像一片落在冰上的枯叶。她说了一句话:“狄怀英,你终于来了。我是武顺的妹妹。武凝。”

井底石室中的铜炉里剩着半截没烧完的檀香,香灰积了薄薄一层,颜色发白发灰,是烧了多年的陈灰。素白衣裙的女子蜷在旧榻上,长发拖地,发梢结了细碎的霜。她说话时嘴唇微微发抖,可声音极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狄仁杰站在石阶口,没有急着上前。他打量着石室四壁——墙上嵌着铜管,管口被灰堵死;墙角堆着几卷旧乐谱,谱纸发霉,边缘卷曲;榻边放着一只木碗,碗中半碗清水,水面上浮着一片干枯的草叶。他认得那草叶,是龙鳞草的叶子。与武顺墓前那棵歪脖子槐树根下长出来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