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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没有急着离开卢宅。他在书房门槛上站了很久，目光从地面那些墨线一直移到墙角那幅仕女图上。天色越来越暗，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院中最后一缕暮光从窗缝中斜斜照进来，将仕女图上那朵半开金花照得微微发亮。他忽然蹲下，用手掌在地面青砖上按了按。砖是凉的，但靠书案那几块温度不同，稍暖。他让苏无名取来一盏灯，贴近地面照。灯光下，那些渗入砖缝的墨线显出更清楚的纹路。它们不是随意描的，是从书案下方开始，一圈一圈往外扩散，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一共七圈。每一圈墨线都在某个位置断开，断口处有极细极浅的刮痕。狄仁杰数了数，七圈墨线，七个断口。断口的位置连起来，恰好构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斗柄指向东南——与太初宫偏殿七星门暗格内的铜盘方位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对如燕说：“把画取下来。”如燕踩着凳子，将仕女图从墙上摘下。画后墙壁上那道裂缝比先前看到的更长，从墙顶一直延伸到墙脚。裂缝中塞着的灰羽和红绳已被取出，可缝中还有东西。狄仁杰用竹杖探入缝中，触到一块极薄极硬的片状物。他慢慢将它拨出来。是一片铜板。铜板上刻着九门总枢的全图，与之前在太初宫铜匣中见过的那幅一模一样。可这幅图是反刻的——镜面映像。他翻过铜板，背面刻着一行字——“卢彦昭藏。武懿宗收。若见反图，九门未死。”他将铜板收入袖中，转身看那幅仕女图。画已摘下，画框背面裱着一层极旧的麻纸，麻纸上隐隐有墨迹。他将麻纸揭下来，就着灯光看。上面写满了极细极密的字，是卢彦昭的笔迹。这是一份名单。名单上记着十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旁都注着官衔和年月。排在第一位的，是“武懿宗”。第二是“卢彦昭”。第三是“崔玄应”。往后翻，还有韦玄贞、姜翥、虎慎。名单末尾有一行极小的字——“九门营造工匠名单。此单若现，武懿宗必反。藏于画后，以待来人。”狄仁杰将名单折好，收入袖中。他对苏无名说：“武懿宗知道卢彦昭手中有这份名单。卢彦昭致仕后隐居东都，武懿宗一直在找这份名单。卢彦昭死了，名单没被拿走。杀他的人不是武懿宗。是另一个人。”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差役跌跌撞撞跑进来，面色惨白：“阁老！留守大人来了！带了一队兵马，把巷口封了！”狄仁杰没有慌。他将仕女图重新挂回墙上，又将铜板和名单分别收好。然后他整了整衣冠，对如燕和李元芳说：“出去迎一迎。”院门外，火把将整条巷子照得亮如白昼。武懿宗骑在一匹黑马上，身后跟着数十名留守司兵士。他比狄仁杰印象中老了许多，鬓边全白，脸也瘦脱了形，可那双眼睛依旧阴冷。他见狄仁杰从卢宅出来，并不下马，只居高临下地说了一句话：“狄阁老，东都的案子，不劳您费心。留守司自会查。”狄仁杰站在阶上，竹杖拄在身侧，平静道：“卢彦昭是工部致仕员外郎。他的案子，与九门旧事有关。本官奉旨查案，不需要留守司批。”武懿宗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极冷，像刀尖在冰上刮了一下。他说：“九门旧事？九门已经死了。狄阁老亲手封的。你如今又翻出来，是要打自己的脸，还是打陛下的脸？”狄仁杰没有接他的话。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鸾”字铜扣，托在掌心，对着火把的光晃了一下。武懿宗的脸色在火光下变了。那变化极短极快，可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了白。他慢慢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枚扣子，你从哪里得来？”狄仁杰道：“从画后面。卢彦昭的书房里。武留守，你认得这枚扣子？”武懿宗没有回答。他拨转马头，对身后兵士说了一句话：“撤。”然后他打马朝巷口走去。走到巷口时，他忽然勒马回头，对狄仁杰说了一句话：“狄怀英，东都的水，比神都深。你若再查下去，淹死的不止你一个。”说完，他策马走了。火把随之退去，巷子重新暗下来。
狄仁杰站在阶上，将那枚“鸾”字扣收好。李元芳按刀上前，低声道：“大人，武懿宗今夜来，不是来抓人的。他是来试探的。他想知道您查到了什么。”狄仁杰点头：“他试探完了。他知道我们拿到了名单和反图。今夜，他会动手。”如燕问：“动什么手？”狄仁杰道：“派人来偷，来抢，或者来烧。卢宅不能待了。苏无名，你带着名单和铜板回神都，交给张柬之。要快。今夜就走。”苏无名接过名单和铜板，翻身上马。狄仁杰又对如燕和李元芳说：“你们随我去一个地方。东都留守司的旧档库。卢彦昭的名单是工部营造名单。工部的旧档，分存两处。一处在神都，一处在东都留守司。武懿宗手里有另一半。”三人趁夜色出了安喜坊，沿洛水北岸朝留守司方向疾走。夜色极浓，洛水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波纹。狄仁杰走在最前，竹杖点地极快。他忽然停住。前方巷口处，一个人影正靠在墙上。那人极瘦，灰布斗篷，左手小指多一节。狄仁杰慢慢开口：“纪守拙？还是安金藏？”那人从阴影中走出来，正是纪守拙。他脸上带着极淡的笑意，对狄仁杰说了一句话：“狄阁老，武懿宗不是九门余孤。他是九门的债主。当年九门营造，工部拨银三十万两。武懿宗经手了这笔银子。他用九门的银子，在东都养了一支私兵。卢彦昭知道的，就是这支私兵的下落。”狄仁杰问：“私兵在哪里？”纪守拙将一截竹管递给他。竹管上刻着一行字——“东都留守司地底。与九门总闸同脉。若总闸死，私兵出。若总闸活，私兵封。”狄仁杰将竹管收入袖中，问：“你为何帮我？”纪守拙笑了笑，说：“我不是帮你。我是在替武顺娘娘还债。武懿宗当年用九门的银子养私兵，害死了卢彦昭。这笔债，该还了。”说完，他转身走入黑暗中。狄仁杰没有追。他将竹管攥在掌心，对如燕和李元芳说：“去留守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