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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枣巷迷踪·三扣归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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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极窄,越往里走越暗。两壁的夯土墙将暮光挡得严严实实,只剩头顶一线窄长的天光,灰中带紫,像一道将愈未愈的旧伤。狄仁杰走在最前,竹杖点地极轻,杖尖每落一下都要在青苔上停一停。李元芳跟在他身后半步,刀已出鞘三寸,刀身上映着两边墙头的枯草影子。如燕走在最后,手中攥着铜铃,铃舌被她用帕子裹住,不使它响。苏无名带千牛卫守在巷口,以防有人从后面截路。

巷子尽头是一堵半塌的土墙。墙上有一道极窄的缺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缺口外的泥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一个极小,一个稍大。狄仁杰蹲下看了一眼,对如燕说:“阿鸾在前,阿衡在后。阿衡追上了她,可没拦住。两人都过去了。”他侧身钻过缺口。缺口外是一片废弃的打谷场,场边堆着几垛霉烂的稻草。稻草垛后面有一条极窄的土路,通向一片枯死的枣林。枣林深处有灯火。灯火极暗,一闪一闪,像有人在林中点了火折子又灭了。狄仁杰没有直走。他绕到枣林东侧,从一条干涸的水沟中靠近灯光。沟底全是半枯的野草,脚踩上去没有声响。他走了约莫二十步,沟壁忽然断开,前面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口井。井边站着两个人。阿鸾背对狄仁杰,蹲在井沿上,右手伸入井口中,像是在摸什么东西。阿衡站在她身后三步处,双手张开,面色焦急,嘴唇在动,像是在喊她。可狄仁杰听不见声音。他侧耳细听,才发觉这片枣林中的风声极大,风从北面灌下来,将阿衡的声音全压住了。他快步绕出沟壁,走到空地上。阿衡先看见他,猛地回头,眼里又是惊又是喜。她喊了一声“叔父”,声音被风削去了半截。阿鸾没有回头。她的右手还在井中摸索。狄仁杰走到她身后,低声道:“阿鸾,松手。”阿鸾的身子僵了一下。她慢慢转过头,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光。她看着狄仁杰,嘴唇翕动,说了一句话。风大,狄仁杰只听清了最后两个字——“……给我。”她的手还伸在井中。狄仁杰蹲下,将竹杖探入井口。杖尖触到阿鸾的手腕。他轻轻一拨,阿鸾的手便从井中滑了出来。她掌心里攥着一枚铜扣。铜扣的形状与狄仁杰袖中那几枚一模一样,背面刻着一个字——“顺”。狄仁杰将铜扣从她手中取下来。铜扣是冷的,井口的石沿上却有一层极薄的水雾。他站起来,问阿衡:“她怎么了?”阿衡喘着气,道:“我追她追到这里。她一路没停,跑到井边便蹲下了。我叫她,她不应。我拉她,她挣开。她像被什么牵着走,眼睛里没有我。”狄仁杰将铜扣放在掌心翻看。这一枚比他之前在旧宅中找到的那枚更旧,扣面上的“顺”字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他将铜扣与另外几枚并在一处。九枚铜扣,他手里已有七枚。还差两枚。他抬起头,问阿鸾:“谁让你来的?”阿鸾没有回答。她慢慢站起来,望着井口,忽然说了一句极轻极轻的话:“纪守拙说,第九枚在井里。可井里没有第九枚。井里有第八枚。”她看着狄仁杰,眼中慢慢聚起光,像从一场极长的梦中醒来。她伸出手,将狄仁杰掌中的铜扣一枚一枚摸过去。摸到第三枚时,她的手指停住了。那枚铜扣背面刻的不是“顺”,是“燕”。她将铜扣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道:“这枚不是井里的。这枚是我的。我在禽舍时,脚腕上系的那枚。纪守拙背我走的那夜,我把它塞在井沿石缝里。我怕他拿走。”狄仁杰将“燕”字扣拿起来看。扣面上的燕子侧影与如燕腕上铜铃的纹路一模一样。他将“燕”字扣递给如燕。如燕接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除了“燕”字,还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纪安藏。守拙记。”她将铜扣贴在掌心,抬头看狄仁杰。狄仁杰将剩下的铜扣收好,对三人说:“回京。三枚在朝。崇州的事,到此为止。”他转身朝枣林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井沿上有一小撮灰羽,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蹲下将灰羽拾起来。羽根处缠着一小截极细的红绳。他将红绳解开,里面裹着一粒极小的铜扣。铜扣比指甲盖还小,背面刻着一个字——“鸾”。他将这枚小扣放在掌心。九枚铜扣之外,还有第十枚。第十枚是阿鸾自己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阿鸾。阿鸾站在井边,灰羽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翻卷。她看着狄仁杰手中的小扣,忽然笑了。那笑容极短极轻,像一片落在井水上的叶子。她说:“那是我娘给我的。我小时候一直戴着。后来纪守拙背我走,我把它藏在灰羽衣夹层里。他找不到。”狄仁杰将小扣递还给她。阿鸾接过,握在掌心,没有戴回去。她只是攥着,跟在如燕身后,一步一步走出枣林。回到崇州城南门时,城门已闭。苏无名用千牛卫令牌叫开城门,一行人在城中驿馆歇了一夜。狄仁杰没有睡。他坐在驿馆的油灯下,将九枚铜扣一一排在案上。九枚扣,刻字各异——“顺”“空”“燕”“衡”“鸾”“回”“孝”“绪”“狄”。他将九枚扣按方位摆好。九枚铜扣在灯下连成一条线,线的末端指向北方。北方是神都。他将铜扣收入袖中,提笔写了一封短笺,命千牛卫连夜送往官廨,交虎恪——让虎恪明日带纪安进宫,在太常寺乐谱房中等他。写完,他搁下笔,闭目靠在椅背上。窗外有风,吹得驿馆檐下的铁马叮叮轻响。他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睁开眼,走到窗前,推开窗。院中月光极亮,照在驿馆的青砖地上。院角有一棵老枣树,枝丫光秃秃的。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那人极瘦,灰布斗篷,左手小指多一节。是纪守拙。他没有死。在感业寺后山石室中闭目垂头的人,是替身。在太常寺后地室中被铜轮蓝光照过的影子,也是替身。狄仁杰站在窗前,没有动。纪守拙坐在石凳上,也没有动。两人隔着一院月光对视。过了很久,纪守拙站起来,对狄仁杰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走进驿馆后墙的暗影中,不见了。狄仁杰关窗,回到案前。他将九枚铜扣重新收好。他知道,纪守拙不现身,是因为他还有一件事没做完。那件事做完,他才会真正消失。而那个时辰,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