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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骨笛引魂·纪氏绝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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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将那“纪守拙绝”四字纸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纸是太常寺旧笺,墨是寻常松烟墨,字迹却是用左手写的,笔锋歪斜却用力极深,几乎划穿了纸背。他将纸片凑近铜镜旁那点火折的光,纸背还有一行极淡极小的字,需侧光方能辨认。他侧过竹杖,借着角度读了出来——“笛中有鸾,笛碎鸾飞。留笛莫碎,待春回。”

狄仁杰将纸片收入袖中,又把骨笛从怀中取出,就着铜镜的微光细看。骨笛通体雪白,比寻常竹笛短了三分,笛身七孔,每一孔旁都刻着一朵半开金花。他将骨笛凑到灯下,发现笛管极薄,壁上隐约有东西。他把竹杖末端的铜环拧下来,用环口对着笛管一端,眯眼往里看。笛管内壁附着一层极细极薄的膜,膜上密密麻麻布满细纹,像是脉络。那些脉络从笛口一直延伸到笛尾,在最后一孔处汇聚成一个极小的暗红色点。那红点还在轻轻动,一下,一下,像一颗极小的心在跳。狄仁杰屏住呼吸。他将耳朵贴在笛口上,那呼吸声又来了。一长一短,一深一浅,从笛管深处传上来,带着回响,像有人在极深极暗的地方睡着了,做着梦,偶尔翻一个身。

他将骨笛重新裹好,放入怀中,转身出第十门。石阶一路向上,越走越冷,冷得他袖口都结了一层薄霜。回到密室时,父亲狄知逊的遗体已被如燕用白布重新盖好。她守在榻边,手中攥着那枚“鸾”字铜铃。铜铃在她掌心里轻轻响着,一声接一声,像在应和什么。阿衡坐在她旁边,膝上摊着那卷《守门谱》,书页被翻到了最后一页。她低着头,手指按在“以女代子”四个字上,指尖微微发白。

狄仁杰将骨笛放在矮几上。如燕立刻抬头看他。他点了点头,她便将铜铃慢慢放在骨笛旁边。铜铃一碰到骨笛,笛管中那呼吸声忽然急了起来,一长一短变得又密又快,像从梦中惊醒。铃身也在发热,热得如燕不得不松开手。她看着狄仁杰,声音发颤:“叔父,阿鸾在里面。我能觉出来。她没死。她在等。”狄仁杰道:“她没死。可她也出不来。这笛管里封着她的魂魄,只有骨笛碎了,她才能出来。但纪守拙在纸上写了——‘留笛莫碎,待春回’。碎笛救阿鸾,可碎笛之后会怎样,没有人知道。”如燕咬着唇,看着那枚骨笛。阿衡从《守门谱》中抬起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叔父,谱上还有一行字。刚才被水汽浸出来了。在‘以女代子’救母。母不可救,己可存。’”

狄仁杰将《守门谱》接过来。果然,在“以女代子”四字下方,多了一行新显出的字。笔迹与狄孝绪的笔迹完全一致,但墨色更淡,像是写在夹层中,被水汽慢慢浸上来的。他看了许久,将书卷起来。狄家的意思很明白:双生女可以救一个,但只能救一个。救阿鸾,便要舍如燕;救如燕,便要舍阿鸾。两个都救,便两个都保不住。他沉默了很久。密室中铜管里的水声已经停了,整间屋子静得像被抽空了呼吸。如燕忽然站起来。她把铜铃从矮几上拿起来,挂在阿衡颈上。她看着狄仁杰,说了一句话:“叔父,救阿鸾。”阿衡猛地站起来:“姐!”如燕按住她的肩,没有回头。她说:“我从小在蛇灵长大,没有名,没有姓,没有家。阿鸾拿命换了我的自由。她现在还困在笛子里。我不能让她白困。”狄仁杰没有应她。他走到矮几前,将骨笛拿起来,又放下去。他问了一句话:“若两个都不救,会怎样?”如燕愣了一下。狄仁杰说:“纪守拙留了话,要等春回。春回是什么时候?明年?后年?还是某个特定的时候?他没说碎笛会怎样,也没说碎笛之后阿鸾能活多久。我不能拿你们两个人的命去试。今夜到此为止。骨笛我拿着。你们上去歇着。天亮之后,我去找纪守拙。他若活着,便问清楚。他若死了——”他顿了顿,“他若死了,他也会留下话。一个守了四十年的人,不会只留一张写着‘绝’字的纸就真绝了。”

如燕还想说话。狄仁杰抬起手,止住了她。他抱着骨笛起身,沿石阶走出密室。书房里烛火还亮着,苏无名守在门口,面色疲惫却仍挺直腰杆。狄仁杰将骨笛放在案上,对苏无名道:“去查纪守拙的旧宅。崇仁坊那间,再搜一遍。墙角、灶下、梁上,凡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翻。他既留了字条,便一定还有别的东西留在那里。另外,查一查太常寺旧档中所有关于‘春回’二字的记录。曲谱、乐历、宫中大典,凡是沾边的,都查。”苏无名领命去了。

狄仁杰独自坐在书房里,将骨笛放在灯下。他慢慢拧开竹杖末端的铜环,取出一根极细的铜针。他将铜针轻轻探入笛管一端的孔中,触到了那层薄膜。膜极韧,针尖刺不破。他换了另一根更粗的铜签,稍一用力,膜上留下了一个极浅的凹痕。凹痕处渗出一点暗红色的液体,在笛管口凝成一粒极小的血珠。他将血珠用白帕接住,帕子立刻被染红。那血的颜色不像人血,更像是某种药水。他将帕子凑到鼻尖,有股极淡的茉莉香。是上官琼的药。他慢慢收回铜签,将笛管口重新封好,把骨笛收进袖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院中老槐树的枯枝在月光下投出极长的影。他忽然想起纪守拙在池边说的那句话——“若二女相合,井底见我。”纪守拙要的从来不是断发。他要的是双发合拢。双发合拢之后,九门死了,水线停了。可双发合拢时产生的那道力量,正在这骨笛里活着。阿鸾的魂魄、武顺的骨片、上官琼的药、狄氏的血脉,全在这根小小的骨笛里。纪守拙把它封在这里,是要等一个能同时承受这四种力量的人来开。那个人,纪守拙以为是狄仁杰。可狄仁杰知道,那个人不是他。是如燕和阿衡。她们两个同时站在骨笛面前,才能解开这最后一道锁。

天亮后,苏无名回来,带回了两样东西。一是一截烧了一半的旧竹管,是在崇仁坊纪守拙旧宅灶膛里找到的。竹管上有刻痕,刻的是几行乐谱。二是太常寺旧档中翻出的一页乐历,上面记着太宗朝一次春日大典的乐工名单。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名字旁,有一行朱笔批注——“春回,则九门开。春回,则九门死。二者不可兼得。”狄仁杰将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案上。他拿起那截竹管,就着日光看上面的乐谱。谱子以点、捺、勾、剔记成,是一首极短的曲子。他看不懂,可如燕能看懂。她站在案边,用手指按着谱子一节一节地读。读到最后一节时,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泪光:“叔父,这是阿鸾小时候在禽舍里哼的调子。她哼过很多遍。我听过。”狄仁杰问:“谱上写的是什么?”如燕低下头,用手指一行一行地读。她读得很慢,声音极轻——“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九门之锁,以血解之。双生之女,一死一生。母不可救,己可存。姐不可救,妹可存。若两不相舍,则两不相存。愿以一人之命,换一城之安。”她读完,将竹管放在案上,看着狄仁杰,一字一字说了一句话:“叔父,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不是碎笛。是进笛。我要进去。把阿鸾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