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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飘飘没否认,也没承认。她只是把那块令牌收回来,塞进怀里,面纱上面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大王。做生意的,多认识几个人,方便。巴特尔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朋友的朋友,还是朋友。大王觉得呢?
大王哼了一声,没接话。他伸手抓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马奶酒,端起来灌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目光在柳飘飘和顾烨之间来回扫了几个回合,像是在判断什么。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人声和马嘶。
你刚才说,要买那些俘虏。大王把酒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眼神变得玩味起来,像是在试探什么,草原上的人不卖俘虏。俘虏是战利品,是面子,是给部落里的人看的。我要是卖了,别人会怎么说?说我连俘虏都留不住?说我的部落缺东西缺到要靠卖俘虏换马?那我的脸往哪儿搁?
柳飘飘在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帐篷入口移到了帐顶。帐顶是圆形的,撑开的牛毛毡上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张着翅膀,爪子里抓着一条蛇。画得粗糙,但气势很足。她看了几秒,收回目光,语气不大不小,不卑不亢。
面子是给人的,不是给俘虏的。俘虏就是俘虏,关着也是关着,饿着也是饿着,还得让人看着。你要面子,可以跟人说——你放走了他们,不是因为缺东西,是因为你大度。草原上的人,不杀俘虏,放了俘虏,传出去多好听?仁德之君,宽厚之主。比卖马好听多了。
大王的眉毛动了一下,手指在碗沿上的敲击停了下来。他盯着柳飘飘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皮笑肉不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声音很粗,像石头在砂砾上滚动。
你这张嘴,比你的刀厉害。他伸手拿起一块肉干,撕下一块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朝帐篷外面喊了一声,用的是草原话,柳飘飘听不懂,但听语调是在叫人。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羊皮袄的年轻侍从跑了进来,弯腰听大王说了几句,又跑了出去。帐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在吆喝,有人在喊叫,还有铁链碰撞的哗啦声。
柳飘飘用精神力扫了一下外面,看到那些俘虏被从栅栏里带了出来,一个接一个地站成一排。一共二十多个,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人站着,有的人需要旁边的人扶着才能站稳。每个人都面黄肌瘦,身上带着伤痕,目光是灰的,像是被风吹灭了的火堆。
大王又灌了一口酒,把碗放下,看着柳飘飘。人你带走,马和牛留下。不用多给,二十个人,六十匹马,四十头牛。少一匹都不行。
顾烨在旁边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跟老朋友聊天。大王,您这价开得高了。三匹马两头牛一个人,这是草原上最顶级的奴隶价格。打仗抓的人,要么是用来干活,要么是用来换赎金。我们换的是最普通的人,不是将军,不是贵族,不是工匠。您这价,说出去不划算。再说了,我们带的牛羊有限,您多要点别的也行。盐,茶,布匹,铁锅,针线,什么都有。牛羊给一部分,其他的用东西抵。您看行不行?
大王看着顾烨,又看了看柳飘飘。他想了想,竖起三根手指。三十匹马,二十头牛。剩下的用东西抵。盐,我要。茶,我要。布匹,我要。铁锅,我要。针线,我也要。你带了多少,我全要。
柳飘飘点头。成交。
她从帐篷里出来,走到空地旁边,手一挥,三十匹马和二十头牛凭空出现在草地上。那些马是之前在草原上收的,野性未驯,鬃毛乱飞,蹄子刨着地面,打着响鼻,有几匹还想跑,被她用精神力按住了,乖乖地站在那里。牛倒是老实,哞哞叫了两声,低头开始吃草。
旁边的草原士兵看到这一幕,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后退了几步,有人嘴里念叨着什么,大概是草原上的神明名字。但他们不敢出声,只是看着那些马和牛,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幻觉。
大王站在帐篷门口,看到那些凭空出现的牲畜,脸上的表情变化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朝那些俘虏挥了挥手。士兵们解开了俘虏脚上的铁链,推着他们往前走。俘虏们还在犹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敢往前走,以为是什么圈套。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块石头,像是随时准备砸人。一个老头蹲在地上,不肯站起来,以为是要拉他去别的地方继续干活。
柳飘飘看着他们,声音放轻了。走。你们的家人,还在等你们回去。
第一个走的是一个少年。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手腕细得像根树枝。他看着柳飘飘,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没问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然后越走越快,几乎是跑着走出了栅栏的门。其他人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几秒,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跟了上来。
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发抖,有的人什么都没做,只是机械地往前走,像是习惯性地服从命令。但没有人停下来。
柳飘飘站在草地上,看着那些瘦弱的身影排成一列朝南走去,消失在草原的地平线上。风吹过来,吹得她的面纱贴在了脸上,她眯了眯眼睛,转身走回帐篷。
帐篷里,大王正坐在矮桌后面,手里拿着顾烨带来的那几匹绸缎,正在对着光看织纹。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件艺术品。旁边的一个年轻侍从跪在地上,用一块柔软干净的布在擦拭那几包茶叶的外包装,动作小心翼翼。
大王抬起头,看着走回来的柳飘飘,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不像是商人。他把绸缎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得近乎审视的光。商人不会为了几个俘虏搭这么多东西。商人要的是赚钱,不是亏钱。你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赚。你亏了。亏本的买卖,商人不会做。那你是什么?
柳飘飘走到矮桌对面,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她停了两秒,然后摘下了面纱。
面纱落下来,露出一张黑黢黢的脸,跟草原上风吹日晒的牧民没什么两样,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跟任何人都不一样。
我不是商人,她说,我是来找人的。找我的孩子。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大王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坐了很久,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你的孩子,不在我这里。他说,语气笃定,不是在猜测,是在陈述一个他知道的事实。草原上没有外来的孩子。每一个孩子,都是草原上生的。如果有外来的孩子,我会知道。
柳飘飘把面纱重新戴上,转身往外走。我知道。但我还是得找。万一呢。
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顾烨跟在她身后,朝大王拱了拱手,也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草原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一长一短,一宽一窄,紧紧挨在一起。
远处,那些俘虏的背影已经变成了一个个小点,散落在绿色的草地上,像是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散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