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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头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升起来又落下去,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脚下的车轮印子,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天边。干瘪的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一道一道的血口子,说话都疼。眼神飘忽,看东西有重影,明明是一个车轮印,他看到了三个。步履蹒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
路边出现了一栋房子。不是废墟,屋顶还在,窗户还完整,门口还晒着鱼干。有人住。他朝那栋房子走去。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力气。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门没关。屋里坐着一家人,正在吃饭。鱼汤,干粮,还有一碟咸菜。香味飘过来,他的胃抽搐了一下,嘴里泛酸水。站在门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水……给口水喝……给口吃的……求求你们……”
屋里的人抬起头,看着门口这个干瘦的老头,愣住了。他扶着门框站着,随时会倒。嘴唇上的血口子在说话时裂开了,血珠渗出来。一个年轻女人站起来,想过去拿水。她男人按住她的手,打量着老头。“你哪来的?怎么找到这的?”老头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身体晃了晃,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屋里的人吓了一跳。年轻女人尖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她男人站起来,走到门口,用脚尖轻轻碰了碰老头。“喂?喂!”老头没反应。他蹲下来探了探鼻息,还有气,热的。“没死,晕了。”年轻女人攥着衣角。“怎么办?会不会讹我们?”男人想了想,跑出去找巡逻队。
巡逻队很快来了。疤脸女蹲下来看了看老头,干瘦,脱相,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脚上的胶鞋磨穿了底。还有气,但心跳很弱。“抬上车,送到基地医疗室。”两个队员把老头抬上车。他轻得像一捆干柴,胳膊细得像麻秆。车开走了,卷起一路尘土。
屋里一家人站在门口看着车远去。年轻女人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她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他们继续吃饭,鱼汤已经凉了,但没人再去热。
医疗室里,刀疤给老头做检查。脱水,营养不良,身体极度虚弱,好在没有外伤,没被丧尸咬过。他让护士给老头挂上生理盐水,又灌了一点稀释的灵泉水进去。老头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盐水一滴一滴往下流。灵泉水渗进他的血管,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过了快一个小时,老头睁开了眼。天花板是铁皮的,灯光有点晃眼。他眨了眨眼,又闭上,再睁开。有活人在旁边走动。一个脸上有疤的男医生在写病历,一个女人在整理药柜。
老头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眼前发黑,差点又栽过去。刀疤扶住他。“慢点,你脱水太严重了,身体还没恢复。”老头抓住刀疤的胳膊,手在抖,嘴在哆嗦。叽里咕噜开始说话,语速很快,像开了闸的水,拦都拦不住。刀疤一句都听不懂,想插嘴插不上,张嘴就被老头的话音淹没,闭上嘴又觉得不礼貌。
护士端着一碗鱼汤进来。刀疤接过碗,从盘子里拿了一块鱼干,塞进老头嘴里。老头咬着鱼干嚼了两下,眼睛瞪大了,不说话了,低头啃鱼干,腮帮子鼓鼓的。刀疤趁机把鱼汤递过去。“喝。慢点喝,别呛着。”
老头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舍不得吐,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眼眶红了,眼泪顺着颧骨往下流。
刀疤看着他那副又饿又委屈的样子,叹了口气。“你慢慢吃,吃完了再说话。没人跟你抢。这里是基地,安全的。你先养好身体,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老头捧着碗,喝了一口又一口,眼泪流了一脸。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也不想知道。只知道现在有吃的,有喝的,有人管他。活着就好。
柳飘飘接到刀疤的电话,说医疗室来了一个老头,脱水严重,情绪激动,说自己的牲口被偷了。她放下手里那根正在削的树枝,朝医疗室走去。顾烨跟在她后面。
医疗室里,老头已经喝完了鱼汤,啃完了鱼干,精神头恢复了不少。正坐在床边,跟刀疤比划着什么。刀疤一脸茫然,一个字都听不懂。
柳飘飘推门进来,老头转过头看着这个黑脸女人。一蓝一黑的眼睛,乱糟糟的短发,工装上沾着泥土和鱼鳞。他警惕地往床里面缩了缩。不是怕,是这些年在这片土地上,他见过太多坏人。
柳飘飘看着他那副警惕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不用怕。这里是医院,不是贼窝。你从哪来的?怎么找到这的?叫什么名字?”
老头不说话,盯着她的眼睛。那两只不一样颜色的眼睛看起来很凶,但没恶意。他犹豫了一下,开了口。柳飘飘听不懂,转头看顾烨。顾烨也听不懂。老周从学校帐篷被叫过来,当翻译。
老头的话像开了闸的水,又开始往外涌。老周听了半天,翻译出来——他说他叫老丁头,北边农场的人。末日之前,他养了一辈子牲口。末日之后,别人跑的跑、死的死,他舍不得那些牛羊鸡,把它们赶进地窖里躲着。丧尸没发现,地窖也没塌。他靠着地窖里存的粮食和牲口,活了下来。每天把牲口放出来放风,吃草,喝水,活动活动。那天,他把牲口放出来,回地窖收拾了一下,出来一看,全没了。地上有野狗脚印,还有车辙印。他顺着车辙印一路走,走了不知道多少天,走到了这里。
老丁头的嘴唇哆嗦着。“那些牲口,是我的命啊。我养了它们那么多年,舍不得吃舍不得卖。末日来了,我都没丢下它们。现在全没了,全没了。”
柳飘飘听完老周的翻译,愣了一下。她想起那天野狗带路去的那个废弃农场,想起那几只瘦得皮包骨头的羊,想起那两头肋骨根根凸出的牛,想起那几只羽毛掉了一半的鸡。
她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顾烨看着她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低声说。“合着这老头是被你偷家了。”
柳飘飘瞪了他一眼,没接话。她清了清嗓子,看着老丁头。“那个……老丁头。你的牲口,什么颜色的?几只羊?几头牛?几只鸡?”
老丁头擦了擦眼泪。“两只羊,一公一母。母的怀孕了,肚子都大了。两头牛,也是公母各一头。鸡……五只,三只母的两只公的。毛掉得差不多了,但还能下蛋。”他抬起头看着柳飘飘。“你怎么知道有鸡?你也见过我的牲口?”
柳飘飘沉默了几秒。她从空间里掏出一把青草,递到老丁头面前。“你认不认得这种草?”
老丁头接过青草,放在鼻子天天给牲口割这种草吃!你怎么会有这种草?你——你就是那个偷我牲口的人!”
柳飘飘没否认,也没承认。她蹲下来,和老丁头平视。“老丁头,你的牲口,在我这。不是我偷的,是野狗带路找到的。我去的时候,它们被关在破棚子里,周围都是野狗。我不带走,它们迟早被野狗咬死吃了。你的牛羊鸡都在,一只没少。母羊怀孕了,肚子大了一圈。牛也长了点肉,鸡也开始下蛋了。它们现在过得比在你那好,有吃有喝,有人管,不怕野狗,不怕丧尸。你要是不信,我带你去看看。”
老丁头看着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带我……带我去看看。”
柳飘飘扶着他下床。老丁头腿还软,站不稳,顾烨扶住另一只胳膊。两人架着老丁头,朝养殖区走去。
老丁头站在养殖区的棚子外面,看着里面那些牲口,嘴张着,合不拢。那头怀崽的母羊正在吃草,肚子鼓得像揣了个小西瓜。毛色比走的时候亮多了,眼睛有神,走路也稳当。两头牛在反刍,肋骨不那么凸了,脊背上长了一层新肉。鸡在草地上刨虫吃,羽毛也长出来不少,公鸡打鸣,母鸡咯咯叫,地上还有两个新下的蛋。
老丁头蹲下来,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他伸出手,颤巍巍地叫了几声,用的不是人话,是那种赶牲口时才会发出的吆喝声。那些羊听到声音,耳朵竖了起来,转过头看着老丁头。母羊咩了一声,朝他走过来。其他牲口也跟着围过来。
老丁头抱住母羊的脖子,哭得浑身发抖。母羊用脑袋蹭他的脸,咩咩叫。那场面,铁石心肠的人看了都要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