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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灰蒙蒙的天里平稳地飞着,舷窗外是一片无边的白。
柳飘飘握着操纵杆,眼睛盯着前方,耳朵却竖得老高。
乔治坐在后座,絮絮叨叨地讲着。
这老头一上飞机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可能是在那个地下室里憋太久了,也可能是因为终于离开了那个地方,整个人都松快了。
“我那会儿年轻,”乔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二十出头,刚入行。第一次出任务,紧张得手心冒汗,枪都差点握不住。”
柳飘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老头靠在座椅上,眼睛望着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很。
“后来呢?”柳飘飘随口问。
“后来?”乔治笑了,“后来就习惯了。出任务,回来,再出任务,再回来。那些年,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也失去过很多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
“有个搭档,叫麦克。跟我一起入行的,住一个宿舍,吃一锅饭,出生入死十几年。后来有一次,他没回来。”
柳飘飘沉默了一秒。
“怎么没的?”
乔治摇摇头。
“任务失败。具体情况,不能说。”
柳飘飘点点头,没再问。
乔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口,语气轻松了一点:
“不过也有好的时候。麦克那家伙,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开玩笑。有一次我们潜伏在一个废弃的工厂里,三天三夜不能动。他饿得受不了,就跟我说,乔治,等我回去,一定要吃三大碗牧羊人派。”
柳飘飘愣了一下。
“牧羊人派?”
乔治点头。
“对。后来回去,我让他吃了四大碗。”
柳飘飘笑了。
“你做的?”
乔治也笑了。
“我做的。那会儿刚结婚,老婆教我的。”
柳飘飘挑眉。
“刚结婚?你那时候就结婚了?”
乔治点头,脸上带着那种回忆往事时才有的柔和表情。
“对。认识她的时候,我还在干那些危险的工作。她是普通人,在图书馆工作。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个下雨天。她站在图书馆门口,举着一把红色的伞,等人。”
柳飘飘听着,嘴角微微弯起来。
“一见钟情?”
乔治想了想,然后点头。
“算是吧。那天下雨,我没带伞,就站在她旁边躲雨。她看了我一眼,把伞往我这边挪了挪。”
他顿了顿,笑了。
“那会儿我紧张得要死,比出任务还紧张。”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
“出息。”
乔治不理她,继续说:
“后来就在一起了。她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但从来不问。我出任务回来,她就做牧羊人派给我吃。我受了伤,她就一边哭一边给我包扎。”
柳飘飘听着,没说话。
乔治继续说:“后来我退出了那些危险的工作,转到地下,安安稳稳地待着。和她过了几十年,每天都在一起,做饭、吃饭、散步、聊天。”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
“她走了十年了。我还是每天都做牧羊人派。”
柳飘飘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治也没说话。
飞机里安静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柳飘飘忽然开口:
“你那牧羊人派,好吃吗?”
乔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吃。我老婆教的。”
柳飘飘点点头。
“那行,到了以后,你负责做饭。陈姨可以歇歇了。”
乔治笑了。
那笑容,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有点暖。
飞机继续往前飞。
窗外,雪还在下。
但机舱里,气氛比刚才暖和了一点。
飞了不知道多久,
那些起伏的山丘,那些干涸的河谷,那些偶尔从雪里冒出来的石头建筑——中东到了。
柳飘飘降低高度,往基地方向飞去。
近了,更近了。
她眯起眼睛,往下看。
然后她愣住了。
基地变了。
变得她差点认不出来。
那些曾经低矮的帐篷和简易的木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集装箱房子。银白色的铁皮在雪地里泛着光,有些已经加了保温层,外面裹着厚厚的塑料布。房子之间用走廊连接起来,上面还搭了顶棚,人可以在里面走来走去,不用踩雪。
空地上,几个士兵正在训练。他们穿着统一的军大衣,排着整齐的队列,喊着口号,在雪地里跑步。
远处,那几台挖掘机和吊机还在工作,轰隆隆的声音传过来。有人在指挥,有人在搬运,热火朝天的。
更远一点的地方,居然还搭起了几个大棚子。白色的塑料布在风里鼓动着,不知道里面种着什么。
柳飘飘把飞机降落在营地外面的空地上。
跳下来,收好飞机,她站在雪地里,看了很久。
乔治跟在她后面,也看着那片营地。
“这地方,”他喃喃自语,“建得不错。”
柳飘飘点点头,往营地里走。
乔治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走到营地门口,几个士兵迎上来。看见是她,那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柳姐!你回来了!”
柳飘飘点点头。
“营长呢?”
一个士兵指了指里面。
“在指挥部。我去叫他!”
柳飘飘摆摆手。
“不用,我自己去。”
她继续往里走。
乔治跟在后面,眼睛越睁越大。
那些整整齐齐的房子,那些干干净净的通道,那些精神抖擞的士兵——这一切,和外面那个冰天雪地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走到指挥部,营长已经迎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有惊喜,有感激,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柳小姐,”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来了。”
柳飘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还是那副样子,黑黑的,瘦瘦的,但精神挺好。而且,好像比之前胖了一点。
“还行,”她说,“没饿死。”
营长笑了。
那笑容,在雪地里,有点暖。
“托你的福,饿不死。”
柳飘飘往里看了一眼。
指挥部也比之前宽敞了。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摊着地图和文件。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各种数字和计划。角落里堆着几台通讯设备,正闪着指示灯。
“人多了?”她问。
营长点头。
“多了。中东这边,能来的都来了。还有非洲那边,也来了不少。”
柳飘飘挑眉。
“多少了?”
营长想了想。
“快两千了。”
柳飘飘愣了一下。
“两千?”
营长点头。
“地方有点挤,但大家挤挤也能住。”
柳飘飘想了想,然后往外走。
营长跟在后面。
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柳飘飘停下。
她抬起手。
意念一动。
第一个集装箱,凭空出现,落在雪地上。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十个。
二十个。
五十个。
一百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