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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福远嗬了一声。
四面墙上全是画。
从地面一直画到顶。没有一寸空白。
颜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浮出来。石青。石绿。朱砂。土红。金箔。
一千多年前的颜色。
那些颜色不像是画上去的。像是从墙里长出来的。有些地方剥了,有些地方被烟熏黑了,有些地方的红变成了褐色——那是氧化。但只要马灯的光扫过去,那些颜色就活了。
画上有佛。有菩萨。有供养人。有商队。有骆驼。有打仗的场面。有农夫在耕地。有乐师在弹琵琶。有摔跤的人。有盖房子的人。
一千多年前的人的日子,被画在了墙上。
李福远张着嘴,脖子仰着,绕着方柱转了一圈。
这……这是谁画的?
很多人。讲解的人,一代一代。北魏画一层。隋朝画一层。唐朝再画一层。有的窟,你把外面这层唐朝的画剥开,底下还有北魏的。
那得画多少年?
一千年。
他们看了六个窟。
在第四个窟里,方天朔停住了。
那是一个唐代的窟。窟顶是覆斗形的。四面坡上画满了图案。
而在窟顶的四角,各画着一组飞天。
飘带从她们的身后拉出去,绕着窟顶转了一圈。带子的走向是流动的,像水,像烟。飞天的身体是斜的,脚朝上,头朝下,手里捧着花,或者拿着琵琶,或者散着花瓣。
没有翅膀。
方天朔看着那些飞天看了很久。
西方人画会飞的东西要给它安一对翅膀。天使有翅膀。丘比特有翅膀。
中国人不给。
中国人只画几条带子。
带子一飘,人就飞起来了。
高教授站在旁边,仰着头,也在看。他忽然轻轻地了一句。
你看她们的姿势。这个是逆风的。这个是顺风的。这个是刚要上升。这个是正在下。
他的手在空中虚划了几下。
画的人懂力学。
看完了六个窟,讲解的人带他们走到崖北段的一处。
那里有一个窟。窟很。方方正正的。大约三米见方。空的。
四上有画。但窟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这个窟叫藏经洞。讲解的人。
高教授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洞口,没有进去。
方天朔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就是这个?高教授问。
就是这个。
高教授站在洞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屋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方天朔他们几个人。
你们知道这里原来有什么吗?
方天朔知道。
但他没有话。
五万卷。高教授。
从公元四世纪到十一世纪。七百年的东西。经卷、文书、契约、账本、诗稿、乐谱、医方、地图、户籍。汉文的。藏文的。回鹘文的。粟特文的。梵文的。于阗文的。
有些文字,全世界只有这里有。
这些东西被人封在这个洞里。用泥墙糊死。前面画上画。封了九百年。
一九〇〇年,被一个道士发现了。
李福远问:哪个道士?
王圆箓。高教授,他不是敦煌人。湖北麻城的。当过兵,退伍之后出了家,一路化缘走到这里,看见这些窟没人管,就住下了。自己当了住持。
他在清理一个窟里的积沙的时候,发现墙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