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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晃动的油灯，他看向被雨水泡黑的土墙。
“我到北平的第二天，卢沟桥就打起来了。”
“书杰的连队远离主力，被鬼子一个中队分割，一百多人守着那块阵地，从天黑，一直打到天亮。”
“子弹打光了，他们就上刺刀，刺刀断了，就拿石头砸，趴到鬼子身上拿牙咬。”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林书豪继续了下去。
“我不会用枪，拿着一把大刀从侧面摸过去，拼掉大半条命，才算撕开一个口子。”
“可接出他们时，一百多人，就剩八个还喘着气。”
“书杰身上中了三枪，肚子也让刺刀挑开了，可他不肯闭眼，怎么都要亲眼看着剩下的人撤出来。”
低下头，顾书豪盯着掌心的血。
“等那八个人都过了沟，他才倒进我怀里。”
“最后还是没撑到安全的地方。”
油灯的火苗接连跳了几下，照亮了他发红的双眼。
“临死前，他一直攥着我的手，叫我回去告诉爹，他没给家里丢脸。”
屋里的几名汉子都低下了头。
两个参加过那场血战的汉子，听到这里，眼眶早已泛红。
“我带着他们东躲西藏，终于在半个月后回到沧州，本想把书杰的遗物交给爹，可回去才知道，爹也不在家。”
“二叔，爹听见北平开战，当夜就出了门，要去找我们兄弟。”
“走的时候，身上就带了一把刀。”
林书豪动了动嘴角，脸上的伤疤也随之绷紧。
“我爹那个人，认准了什么事，谁劝都没用。”
“我们带上活下来的弟兄，又叫了两个堂弟，从沧州找到北平，再从北平一路找到天津。”
“该问的人，全问了，该去的地方，也都去过了。”
“可爹……没找到。”
停了片刻，顾书豪才继续往下。
“沿途到处都是烧塌的房子，还有没人收的尸首，鬼子也一天比一天多。”
“那时候我们就明白，爹多半也折在鬼子手里了。”
“人找不到，可仇，总的报。”
“一开始只是出来寻亲，后来走到哪儿，我们就杀到哪儿，慢慢的，也就成了一支专门打鬼子的队伍。”
完这些，林书豪转头看向炕席上的五。
“这四年，我们伏击过鬼子的运输队，也炸过军火库，还经常混进城里，杀过几个日本军官。”
“到底杀了多少，我早就记不清了。”
“可当初跟着我出来的十个弟兄，现在，只剩下五个。”
许久没有挪开视线，林书豪一直看着草席上的五。
屋里没人开口。
弟兄死在身旁，他们都见过，下一次再少一个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也找过书婉。”
提起妹妹，林书豪的声音低了不少。
“她读书的地方，我去过，可学校已经停办了，听看门的老头，因为战争，学校让学生提前毕业了，学生去了哪，谁都不知道。”
“后来战火越烧越广，我又找了很多地方，还是一直没有她的消息。”
“我那时候以为，她已经……”
“她好好的。”
没让他把后面的话完，叶清欢直接打断了他。
“她遇见了志同道合的人，拜了认我当了姐姐，拜了我父亲为干爹，也有了新的家人。”
“利刃里的兄弟姐妹，平时再怎么吵，真到了生死关头，谁都敢把后背交给队友。”
林书豪闭了一下眼。
等再次睁开时，他一直紧绷的肩膀总算放松了几分。
妹妹还活着，只要人活着，哪怕隔的再远，也总有重逢的那一天。
再次看向叶清欢时，林书豪的神色已经和先前完全不同。
这个女人不但救了五，还带来了书婉平安的消息。
这份恩情，单凭一句万死不辞，根本还不清。
有关林书婉的事，叶清欢没有再。
她看向墙周围的几个人，又看向墙边戳着的两支汉阳造和两杆红缨枪。
“你带着他们，就靠这些东西，杀了四年鬼子？”
语气里的变化，林书豪听出来了，刚刚浮起的情绪也被他压了回去。
“几百个也好，上千个也好，你们杀的鬼子，确实不少。”
“可然后呢？”
朝前走了一步，叶清欢直视林书豪。
“当初你们有十一个人，现在，只剩六个。”
“五刚才差点死在这间草屋里，下一次躺在那里的，可能是他们，也可能就是你。”
抬起手，她指向墙边那支缠满铁丝的步枪。
“你们没有稳固的脚点，没有情报网，连药品补给也没有。”
“手里这些枪，膛线磨平了，枪托裂了。”
“队里连个会处理枪伤的人都没有，五挨了一枪，你们除了按着伤口等他断气，还能做什么？”
林书豪身后的几名汉子，脸色全都沉了下来。
那个脾气急的汉子刚要开口，顾书豪便抬手拦住了他。
后面的话，叶清欢没有停。
“你们就靠一腔血勇，四处打伏击，打的过就杀，打不过就拿命往上填。”
“每次行动，你们都把所有人的命押在运气上。”
“你们觉得，这叫抗日。”
“可在我看来，这就是送死。”
送死两个字一出口，几名汉子的脸顿时涨红了。
那个脾气急的汉子咬紧牙关，双拳紧握，可叶清欢刚救过五，他到底还是把顶撞的话咽了回去。
没有发火，林书豪只是站在原处看着叶清欢，等她继续下去。
当着他们的面出这些话，叶清欢总不至于只是为了骂人。
视线再次向墙边那些沾着血和泥的枪，叶清欢抬手指了过去。
“你们阎王这支队伍，行动够快，下手也够狠，鬼子碰上你们，确实会害怕。”
“可你们没有后援，也没人替你们补充武器和药品。而且我发现，你们并不擅长用枪，更偏重于冷兵器。偷袭没问题，但偷袭失败，或者与鬼子正面撞上就没有一点优势，这样下去，打的越久，身边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杀鬼子的同时，你们自己也在不停的死人。”
“等身边的弟兄全死光了，等这支队伍只剩下你顾书豪一个人，你再杀十个鬼子、一百个鬼子，又能换回谁？”
盯着顾书豪，叶清欢出了最后一句话。
“再这么打下去，你们早晚都会死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