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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器械碰撞的声音,和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谢晋元一直看着。他的目光在叶清欢的手上,看那双手如何精准地分离、结扎、缝合。偶尔,他会抬起眼,看向叶清欢的脸。但叶清欢的眼睛始终盯着伤口,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出一片阴影。
清创到深处时,叶清欢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白护士,再给我一包纱布。要厚的那种。”
白晓婷转身去拿箱子。箱子在谢晋元脚边不远处。
就在白晓婷转身、周晓安低头查看血压计、门口日本特务的视线被白晓婷背影挡住的瞬间——不到两秒。
叶清欢弯下腰,手伸向自己脚边那个敞开的器械包。她的手在包侧面摸索了一下,再直起身时,指间夹着一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那卷东西在她掌心只停留了一瞬,就被她借着直身的动作,轻轻一拨。
油纸卷滑过桌面边缘,掉下去,在墙角杂物的阴影里。
谢晋元的眼皮动了动。
他没有低头看墙角,目光依然停留在手术区域。但叶清欢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半分。
“继续。”她。
清创用了四十分钟。坏死组织被彻底切除,骨头做了修整,伤口用碘伏冲洗了三遍。叶清欢开始缝合。
针穿过皮缘,线拉紧,打结。她的动作快而准,每一针的间距几乎分毫不差。
缝到最后一针时,她停了停。
“白护士,记录。林向荣,右胫骨开放性骨折清创术后。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仍有败血症风险。需持续使用磺胺类药物控制感染。”
她话时,左手很自然地拿起旁边写字板上的病历纸,右手握着笔,在纸上快速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
写完,她把笔夹在纸页间,双手重新戴上手套准备打结。但在戴手套前,她的拇指指腹在病历纸背面某个位置,用力按着划了三下。
没有墨水,只有压痕。
“谢团长。”她头也不回地。
谢晋元往前半步。
“这是他的术后注意事项和用药建议。”叶清欢把病历纸递过去,手指在纸的右下角轻轻点了点,“伤口不能沾水,每天换药。如果发烧超过三十八度五,或者伤口有新的红肿流脓,必须及时处理。”
谢晋元接过纸。他的手指碰到纸背时,停顿了零点一秒。
然后他点点头,把纸对折,再对折,放进上衣口袋。
“明白了。”
手术结束。林向荣被抬出去。白晓婷开始收拾沾满血污的纱布和器械,周晓安在记录生命体征。
叶清欢摘下手套,橡胶内侧被汗浸湿了。她走到墙角的水盆边洗手,冰冷的水冲在手上,带走了一些疲惫。
墙角那卷油纸还在阴影里。
她洗完手,直起身,用毛巾擦干。转身时,她的右脚“不心”踢到了墙边一个空碘伏瓶子。瓶子滚了两圈,停在油纸卷旁边。
“抱歉。”她低声,弯腰去捡瓶子。
捡瓶子时,她的左手顺势拂过墙角,手指碰到油纸卷,把它往更深的杂物堆里推了推。
起身时,她看见谢晋元的目光扫过那个角。
很短暂的一瞥,然后移开。
下午两点,公开带来的药品见了底。
最后一个退烧药片给了一个十四岁的兵——他其实不算兵,是部队从路上捡的孤儿,跟着走到上海,发烧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娘。
白晓婷喂他吃药时,眼泪掉下来,滴在孩子脸上。
周晓安一拳砸在墙上。很闷的一声。
“没了。”他声音发颤,“什么都没了。还有三十多个人等着退烧,二十多个伤口要换药,我们……”
叶清欢没话。她走到堆放医疗废物的角——用过的纱布、空药瓶、破损的器械,乱七八糟堆在一起。
她蹲下来,开始翻检。
“叶医生,那些是污染过的……”白晓婷想拦她。
叶清欢的手在废物堆里翻找。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手指在那些沾着血和脓的敷料间拨动。翻到最底下时,她停住了。
然后,她从一堆破纱布
“这还有两瓶没用完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周晓安瞪大了眼睛,“这是哪来的?没用完的怎么会混到用过的空瓶里?肯定是白护士忙糊涂了。”
白晓婷也在纳闷,这些东西都是她收拾的,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跟废料混在一起?
谁也没有注意到,乱七八糟混在废料堆里的空药瓶,少了两个。
叶清欢抬起头,看向谢晋元。见那日本特务正在门外抽烟,他早就不耐烦了。叶清欢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借着白晓婷身体的阻挡,一起塞进谢晋元手里,声交代。
“团长,这些药品,请你派人登记保管。优先给危重病人使用。磺胺粉外用于感染伤口。阿司匹林退烧,但不能多用,会刺激胃。”
谢晋元接过药品,目不转睛的看着叶清欢。
然后他:“好。”
下午四点,高桥信一的电话打到营地门口的值班室。
叶清欢去接电话时,日本特务跟在她身后三步远。
“叶医生,辛苦了。”高桥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进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