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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中午,长途客车停在盘龙县汽车站外。
包有为戴着厚厚的毛线帽,拉起黑色羽绒服的领子,拎着行李箱顺着人流挤出车站。
老家县城的变化不大,街道两旁的法桐树秃着枝丫,挂着一串串红灯笼,年味已经漫了出来。
包父并没有来接站。
包有为心里有数,腊月廿八正是饭馆生意最红火的关口,自家那家餐馆眼下早就被订满了。
穿过几条熟悉的老巷子,他先回了老居民楼,把沉甸甸的箱子往玄关一放,换了身宽松的深灰毛衣和耐脏的外套,揣上钥匙便下了楼。
路面结了一层硬邦邦的薄冰。
包有为顺着街角拐过去,站在一棵老槐树后面,扯了扯围巾遮住下半张脸。
前面两百多米外,两百多平米的临街商铺灯火通明,“包家餐馆”四个烫金大字的招牌在雪水里映出暖光。
隔着明晃晃的玻璃幕墙,店堂里坐得满满当当。
红围裙的服务员端着大海碗在过道里穿梭,碗沿溅出的红油在灯下泛着亮。
“加麻加辣的毛血旺,催一下后厨!”
一声扯着嗓子的吆喝透过门缝钻出来,穿透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后厨的小窗口处,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正掀开大铁笼的盖子,手腕一抖,大把翠绿的葱花精准地洒在整齐的排骨上。
正是包父。
去年通视频时,父亲还拍着胸脯说请了几个掌勺的大师傅,自己只负责在柜台收钱。眼下瞧着,那系在腰后的蓝围裙都快磨起毛了,额头上全是大颗的汗珠。
冷风裹着花椒和熟油的呛香直往鼻孔里钻。
包有为在树影下站了片刻,从兜里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
“爸,我下车了,晚饭别在店里凑合,回家吃。”
短信送达,他没有走过去推门,而是裹紧衣服转身,踏着积雪直奔农贸市场。
菜市里的摊位大多已经收了,只有几个相熟的老摊贩还在守着最后的年关货。
“包家大侄子?”水产摊的大叔一眼认出了他,手里的破冰铁铲敲得碎冰乱飞,“大忙人终于回来了?”
“弄两条鲜活的鲫鱼,再称三斤新鲜排骨。”包有为笑着递烟。
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回到家,厨房里的冷清迅速被灶火驱散。
包有为卷起袖口,案板上的刀工利落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鱼身斜切出均匀的花刀,骨肉分离得恰到好处;排骨焯水去沫,扔进砂锅用小火慢煨。他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小罐自制的干陈皮,撕碎了扔进锅底。
包父早年胃不好,油腻重口的东西吃多了容易反酸,陈皮微苦回甘,正好解腻。
另一边的铁锅里,冰糖在小火下慢慢熬成了琥珀色的浆汁,排骨下锅翻滚,甜香顺着油烟机排了出去。
挂钟指到九点的时候,厨房里最后一缕油烟散去。
四菜一汤整整齐齐地码在实木圆桌上。
防盗门锁孔突然传来钥匙的转动声。
包有为摘下围裙挂在墙上,顺手往两碗米饭上撒了撮黑芝麻。
大门被拉开,包父挟着一股刺骨的冷风迈进门槛。
老头身上的蓝色围裙还没来得及摘,下摆沾着几片菜叶,脸冻得通红。
刚抬眼看见满满当当的一桌热菜,包父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碗鲫鱼汤,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在围裙上蹭了蹭满是油渍的双手,神情有些局促:“你……你啥时候进的门?怎么连个动静都没,我好让后厨给你炒两个硬菜带回来……”
包有为直接拉开椅子,拿了双竹筷塞进父亲手里。
“给你发了短信,忙糊涂了吧。”
包有为拿起竹筷,夹起一块色泽酱红的排骨,轻轻放进父亲碗里。
排骨炖得脱骨,裹着浓郁的琥珀色糖汁,刚出锅的陈皮清香混着蜂蜜的甘甜直往鼻子里钻。
包父咬下一块肉,陈皮微苦的回甘顺着肉汁化开,恰到好处地压住了肉腥。
“这味道配得巧。”包父嚼着排骨,神色松弛下来。
二十年前包有为刚上小学,踩着小板凳去够灶台上的调料罐,想学着大人模样做饭。结果手腕一歪,大半瓶酱油全泼在刚铺好的复合地板上。
包父当时抽出一根鸡毛掸子,硬是追着包有为撵过两条街,街坊邻居劝都劝不住。
“爸,再尝尝这碗鲫鱼汤。”包有为盛了半碗白汤推过去,“起锅前兑了半盒纯牛奶,汤色白得匀,腥气全压下去了。”
包父端起瓷碗抿了一大口,热汤下肚,整个人透出一股暖意。
确实比店里大铁锅煮出来的滋味更细腻。
包父没有多夸,随手用筷子夹起一块嫩豆腐,放进包有为的饭碗里。
这块豆腐切得方正,颤巍巍地浸在汤水里,没散。
窗外的雪还在往下落,屋里的日光灯明晃晃地照着小饭桌。
包父挑开鱼肚子上的细刺,指着雪白的蒜瓣肉开口:“这次能歇到正月十五不?”
“初九就得回了。”包有为扒了口米饭,“临走前这两天,我把陈皮排骨和奶汤鲫鱼的配方写出来,教你和后厨过两遍火候。”
“你妈以前常念叨,过完元宵才算过完年。”包父放下筷子,叹了一声,转头又乐了,“不过你现在出息了,那些粉丝比查户口的还勤快。”
“有粉丝来过店里?”
“可不是嘛!”包父眼角的纹路全挤在了一起,鼻翼边还蹭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花椒粉,“上礼拜来了对年轻娃娃,专门从隔壁省坐绿皮车跑过来,非要点你小时候常吃的糖醋排骨。两个人举着个手机拍个不停,嘴里嚷嚷着什么‘打卡导演同款’,吃完还管我要你的签名照,我哪有那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