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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筒里传来忙音。
嘟、嘟两声,断了。
沈念清把旧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灭屏幕,揣回兜里。
廊檐上的灰喜鹊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进云海。
她拢了拢左臂弯里的织星绫,转身推门回屋。
……
次日清晨。
九韶殿前的白玉广场上,昨日崩裂的石砖已经换了新的。
三千张青玉案几撤去大半,只留下百余张,三五成群地围在广场东侧的松林边缘。
童大海扛着三脚架,步子迈得飞快。
花衬衫下摆随着他的动作一甩一甩。
“冉,快点!前头围了一大圈人!”
冉抱着稳定器跟在后头跑,鞋底拍在石板上啪啪响。
“大海哥,信号通了,刚开播就涌进来两千万人!”
大乔举着手机,边跑边看屏幕。
“弹幕全在问昨天那群老神仙去哪了!”
三人冲到松林边的一处石亭外。
亭子四周挤满了穿道袍的道士和穿西装的俗世名家。
童大海把三脚架往地上一杵,镜头越过前排两个道士的肩膀,推了进去。
石亭正中。
苏青鸾坐在石凳上,怀里没抱九霄凤鸣琴,只横放着一张普通的仲尼式桐木琴。
她脸色还有些白,左袖挽起半截,露出一截手腕。
亭子台阶下。
谭墨把身上的定制西装外套脱了,随手扔在旁边的泥地上。
这位年过半百的国乐大师,此刻正提着西装裤管,双膝弯曲,往青石板上跪。
“使不得!”
站在旁边的传功长老方知礼跨前一步,伸手去托谭墨的胳膊肘。
谭墨脑袋往下一低,躲开方知礼的手,膝盖结结实实磕在石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
外围看热闹的宋子航缩了下脖子,拽了拽宋长林的袖子。
“二叔,谭大师这是干嘛?昨天还没跪够?”
“闭嘴,看着!”
宋长林瞪了他一眼。
石亭里,谭墨双手平贴在地面,额头往下磕,鼻尖蹭到了石板上的青苔。
“少阁主!”
谭墨抬起头,脑门上沾着灰,眼眶通红。
“谭某写了四十年曲子,昨天听了您的《太虚引》,才知道以前写的全是废纸!”
“今天我不求学天音阁的内门心法,只求拜在少阁主门下,做个记名弟子,学一学这古谱里的暗音接续!”
苏青鸾坐在石凳上,手指搭在琴弦上没动。
“谭先生,你是俗世大家,年纪比我父亲不了多少,我受不起你这礼。”
“达者为师!”
谭墨梗着脖子,膝盖在石板上往前挪了半寸。
“音乐一道,只看高低,不论岁数!”
“您要是不收,我今天就跪在这亭子口,等什么时候膝盖烂了,什么时候算完!”
旁边站着的梁伯庸拄着拐杖,叹了口气。
“少阁主,老谭这人驴脾气,昨天回客院一宿没睡,把以前写的谱子全撕了。”
“您就收下他吧。”
苏青鸾偏过头,看向亭子外头的青石径。
沈念清正带着陈雨、林可可从竹林那边走过来。
听见动静,沈念清停在亭子外三步远的地方,冲着苏青鸾点了点头。
苏青鸾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谭墨。
“天音阁规矩重,记名弟子不用修真元,但每日辰时要抄三遍《乐记》,练四个时辰的指力。”
她伸出右手,端起石桌上的粗瓷茶碗。
“受得住,就把茶接过去。”
谭墨眼睛一亮,顾不上拍膝盖上的土,爬起来双手接过茶碗,仰头一口喝干,连底下的茶叶沫子都嚼吧嚼吧咽了下去。
“谢师父!”
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举着空茶碗,裂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童大海在亭子外头把这一幕全录了进去。
大乔看着手机屏幕,嗓子眼发紧。
“大海哥,热搜又爆了!词条是【奥斯卡得主拜二十岁道姑为师】!”
直播间里,三千万网友的弹幕刷得飞快。
【谭墨大师真跪了?那可是音乐学院的终身名誉院长啊!】
【什么院长,在修仙者面前全是学生!】
【少阁主:看在嫂子点头的份上,勉强收个老徒弟。】
【哎,你们听,旁边松林里谁在哭?】
童大海耳朵动了动,扛起三脚架往松林深处走。
“走,去那边看看!”
绕过两棵三人合抱的古松。
林子空地上摆着一张石桌。
清风观的李玄机盘腿坐在石桌面上,脚上的千层底布鞋脱在一边,光着脚丫子抠脚皮。
他昨天刚突破到金丹期,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换了一身新的,胡子也梳得溜光水滑。
石桌下头。
严伯钧抱着他那把换了新弦的老红木二胡,坐在马扎上,正拉着一段《二泉映月》。
拉到高音处,琴弓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音。
“停停停!”
李玄机从石桌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松针上,一把夺过严伯钧手里的二胡。
“手腕子僵得跟死猪一样,你是在拉琴还是在锯木头?”
严伯钧老脸涨红,站起身想抢琴。
“李道长,我这揉弦的手法是传了三代的……”
“传十代也是错的!”
李玄机把二胡往左大腿上一搁,右手捏住琴弓。
没用半点金丹期的真元,单凭五根手指头的巧劲,手腕轻轻一抖。
琴弓贴着内弦滑过。
“呜——”
一声极尽苍凉的二胡声从松林里钻了出来。
李玄机闭着眼,左手三根手指在琴弦上按压、滑动。
手腕不摇,全靠指腹的皮肉去推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