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半本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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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叶行舟把老周、阿芹几个人叫到火边。

今天那个人再来,他说,都答他。

老周抬起头。

答什么。

他问的。

问的都要答?

问的都要答。叶行舟说。

阿芹插嘴。

上回不是说,他不问,我们不张嘴。

上回是上回。叶行舟说,上回他还在外头站着,我们不知道他想要什么。这回他进来过了,蹲在阿石跟前写了一上午的字,我们知道他要什么了。

他要什么。

他要看看这一片。叶行舟说。

那我们就让他看。

让他看。叶行舟说,看完他自己就走了。

阿芹不懂。

上回你不是说,他看的越多,回去写的越多。

上回我说的是,他记得住,才画得出图。叶行舟说,今天我改一句。

改哪句。

他画得出图,才好。

老周看了他一眼。

这话又绕了。

不绕。叶行舟说,你想想,他手里那张图,中间那一块,一直是空的。他画不出中间。他画不出,就得天天下来看。他天天下来看,我们就天天得盯着他。

那让他画出来,他就不来了。

他画出来了,他就交差了。叶行舟说,他交差了,这一趟就算完了。完了,这一片就又没他的事了。

老周想了半天。

你是想把他送走。

我是想把他送走。叶行舟说。

识海那头,陆程听完,问了一句。

你给他看的,都是真的?

真的。叶行舟说。

一个字不假。

一个字不假。叶行舟说,我不撒谎。

陆程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是没听错,他说,你这是要喂他。

喂他一半。

喂他一半真的。叶行舟说。

这是什么路数。

上辈子,我们管这个叫披露范围。叶行舟说。

披露范围。

一个东西出了事,上头要你交材料。叶行舟说,你把材料交出去,但不能全交。全交了,人家拿着你交的东西,掉过头来治你。

那交多少。

交多少,是算过的。叶行舟说,你交出去的每一页,都是真的,一个字不假。可他翻遍你交的那一摞,找不到你想藏的那一样。

陆程想了想。

那他不就知道你藏了。

他不一定知道。叶行舟说,你交的那一摞,摆得整整齐齐,每一页都有出处。他挑不出错,他也就懒得问。

他要是问呢。

他要是问,叶行舟说,那说明他真上心。上心的人,就不好办了。

那怎么办。

那他问什么,我答什么。叶行舟说。

那个人是晌午前来的。

他进来,先没找阿石。他站在通道当中,看了一圈。

仓储区里人头一回发现自己没地方躲。

阿芹在门口,老周在火边,几个叫不上名字的,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没人站起来迎他,可也没人背过身去。

那个人走到老周跟前,站住。

老周蹲着没动。

这管子,那个人说,多少年了。

老周抬起头。

管子是老的。他说,管子比我年纪大。

谁修的。

不知道。老周说。

那个人没往下问。

他蹲下去,用手在土上按了按,像是在找什么。找到了,他点了一下头,把那一处记在心里。

这管子,走的是水,还是走的别的。他问。

老周想了想。

走的不是水。他说,走水的那根,早干了。

那走的什么。

老周没答。

他抬起手,指了指头顶的灯。

那个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看。灯亮着,火苗很小。

走的是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上头的那个,老周说,也说不清。

那个人看着灯,看了一会儿。

他没再问。

他从怀里拿出图,摊在膝上,抽笔,在图上补了一笔。那一笔很短。

问完了管子,他往第七盏灯那边走。

阿石还蹲在老地方,抱着板子。

那个人在他对面蹲下来。

这一次他没递笔。他在阿石脚边的浮土上划了一横,指了指板子。

阿石懂了。他把板子拿出来,翻到干净的那一面。

那个人等着。

阿石想了想,写。

「你还问什么。」

那个人看着这五个字,接过笔,写。

「你们吃什么。」

阿石看了,写。

「看有什么。」

那个人写。

「有什么。」

阿石写。

「渠里捞的。地里捡的。外头运的。」

那个人看着「外头运的」四个字。

他写。

「外头运的,谁运。」

阿石把笔递回去,指了指火堆那边。

那个人顺着看过去。火堆边上坐着几个人。他没数,收回视线,写了一个字。

「谢。」

晌午前,那个人走到阿芹跟前。

阿芹一下子站直了。

你问吧。她说。

你们这儿,多少人。

阿芹张了张嘴。

她昨天练过这个。练的是没数过。可这会儿她面前站着的是活人,问的是实在话,练过的那几句,一下就忘了。

住人。她说。

几个。

没数过。

那个人看着她。

阿芹的心跳到嗓子眼。她怕他再问。

他没再问。

他点了点头,往前走。

阿芹站在那儿,半天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她后来跟老周说,那一刻她明白了叶行舟那句话——多答一句,就是递一样东西出去。

咽住了?老周问。

咽住了。阿芹说。

难受不难受。

难受。阿芹说,可你说的那句对。

哪句。

少说的人,不是没话说,是心里有数。

下午,那个人又去找了老周。

他蹲在老周跟前,两个人对着地上一处接口。

这一节,多长。他问。

老周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

你会不知道。

我修的时候,是照着手量的。老周说,手伸开,一拃。一节二十几拃,我没细数过。

那个人看着老周的手。

老周把手伸开,摊在膝上。那只手很大,指节上全是硬皮,虎口有一道旧痕。

上头有尺。那个人说。

上头有尺。老周说,下头的人,只有手。

那个人的手在图上停了一下。

你这条管子,他又问,往北,通到哪儿。

北边。

北边哪儿。

老周没答。

他抬起手,往北指了指。

那个人顺着他的手往北看。北边是一道墙,墙后头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收回来,在图上画了一笔,往北,画得很短,画到纸边上就停了。

再往外,他说,我这纸上没有了。

那就没有了。老周说。

晌午,叶行舟从五号仓那边出来。

他没往那人跟前去。他站在通道口,离着十几步,看着。

那个人看见他了。

仓储区里,只有叶行舟一站出来,那个人眼神就动了。他先前看别人,眼神是平的;看见叶行舟,他把图收了一下。

叶行舟走到三四步远处,停住。

两个人站着。

这是他们头一回,隔着这么近,都能看清对方的脸。

你问他们,他们答。叶行舟说。

那个人的手在图上按了一下。

他们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叶行舟说。

就这些?

叶行舟看着他。

就这些。他说。

那个人盯着他。

别的呢。

你问什么,我答什么。叶行舟说,你不问,我不说。

那个人站着,没动。

风从通道里过,把他那张图掀起一个角,他伸手压住。

他压纸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叶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