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张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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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三从县城回来那天,带了一样东西。

不是腌菜,不是鸡蛋。

是一句话。

你娘说了,他把韩石头叫到跟前,“你写的信,她让人念了三遍。第一遍哭,第二遍笑,第三遍又哭。”

韩石头低着头,耳朵红了。

她还说,裴三顿了顿,“说你写得好。字歪不歪的,她不管。她认得那是你写的。”

韩石头没说话。

还有,裴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她让你带回来的。”

布包里,是一双鞋。

布鞋。鞋底纳得很密,针脚匀,一看就是花了工夫的。

她说了,你上山的时候穿的那双,早该换了。裴三说,“这双她纳了半个月。你娘手巧,年轻时候是村里做鞋最好的人。”

韩石头把鞋捧在手里。鞋是新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想起他娘在灶台前,灯下一针一针纳鞋底的样子。

师叔,他小声说,“我娘……她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裴三说,“她让我带话,说等你学成了,就回来。她给你留着门。”

韩石头点点头。

我会的。他说。

韩石头当天就把新鞋穿上了。

鞋底软硬刚好,针脚密,踩在青石板上不硌脚。他走了两步,又走两步,忽然觉得脚步稳了。

他跑去后院,蹲下来,把鞋脱了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一圈一圈,像年轮。

我娘纳的。他小声说。

第二天起,他练字更用功了。

之前每天写五遍字,现在写十遍。写完,他把纸叠好,放进怀里那个布包——和娘的纸条、写坏的字放在一起。

裴三看在眼里,没说话。

有一天傍晚,裴三路过书房,看见韩石头趴在桌上睡着了,笔还握在手里,纸上是一个刚写了半边的字。

裴三站了一会儿,悄悄把灯拨亮了一点,转身走了。

他想起叶青玄。当年他也是这样,练字练到睡着。师兄总说,写字的人,睡着了手也不肯松。

现在,这根弦,传到韩石头手上了。

鞋的事过去没两天,苏念霜在后院蹲了很久。

叶行舟路过,看见她盯着那三棵白菜。

“看什么呢?”

看白菜。苏念霜说,“中间这棵,好像……可以了。”

叶行舟蹲下来看。

中间那棵白菜,确实不一样了。叶子紧紧包着,瓷实,个头比两边的大一圈。太阳照上去,绿得发亮。

还差一点。苏念霜说,“再等两天,更紧实。到时候,正好。”

叶行舟知道到时候是什么意思。

你种的?他问。

我种的。苏念霜说,“中间那棵,我种的。”

“为什么是中间那棵?”

苏念霜看了他一眼。

中间那棵最显眼。她说,“成亲那天,第一眼就能看见。”

叶行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从种下去那天。苏念霜说,“种下去的时候,就想好了。这棵,是给我们的。”

叶行舟没说话。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叶子。

凉的。但踏实。

苏念霜每天清晨去后院,给三棵白菜浇水。

不是随便浇。她用葫芦瓢,一瓢一瓢,均匀地淋在根上。叶行舟看她浇了几次,问她为什么不一次倒完。

一次倒完,根吃不住。苏念霜说,“得一点点来。跟人一样,一下子给太多,接不住。”

韩石头在旁边听着,记在心里。

后来苏念霜忙,他就主动接了浇水的活。他学得像,一瓢一瓢,匀得很。苏念霜检查过两次,没挑出毛病。

你学得倒快。她说。

守字我学了五天,他顿了顿,“浇水我学了两天。”

苏念霜笑了。

你这人,她说,“学什么都像回事。”

中间那棵白菜,在他们的照料下,一天一个样。叶子从外往里包,越包越紧,像有人从里面把它攥住。

叶行舟有时候站在院门口看,觉得那棵白菜,跟苏念霜有点像——看着安静,里头有劲。

那再等两天。他说,“等它长好。”

定日子的那天,是裴三提的。

你们俩,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叶行舟和苏念霜,“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叶行舟和苏念霜对看了一眼。

我们没拖。叶行舟说,“就是……没想好什么时候。”

那就现在想。裴三说,“白菜快好了,日子就得定。白菜好了日子不定,那白菜就老了。”

苏念霜低头,嘴角弯了一下。

定什么时候?叶行舟问。

这个月十五。裴三说,“过了十五,天气转凉,办喜事不合适。十五前后,晴多雨少,正好。”

叶行舟想了想。

“行。十五。”

苏念霜没反对。

那主婚的人呢?叶行舟问。

裴三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还能有谁?他说,“师兄不在了,这山上,辈分最大的是我。我不主婚,谁主婚?”

叶行舟笑了。

“师叔,有劳了。”

少来。裴三说,“你是我师兄等的人。你成亲,我主婚,天经地义。”

定下日子,青玄门就忙起来了。

叶行舟的第一反应是——列清单。

请哪些人?他在纸上写,“太子要不要请?秦正?林清平?周慎?”

陆程在识海里,毫不意外。

看吧,他对叶行舟说,“我就知道。你列清单的样子,跟当初做共修录上线计划一模一样。”

这是大事。叶行舟说,“得规划。”

你管这叫规划。陆程说,“我管这叫需求评审。你现在是产品经理,要给自己办婚礼了。”

叶行舟没理他,继续写。

“场地:正堂。流程:一拜天地,二拜……二拜谁?三拜……”

二拜师门。裴三在旁边说,“三拜我们。”

叶行舟抬头。

“师门?”

青玄门的师门。裴三说,“你拜的是这门。这门是你师兄传下来的,传到我,传到你。你成亲,得拜这门。”

叶行舟笔停了一下。

“好。二拜师门。”

三拜我们,是拜我和你师姐。裴三说,“我们是你在这山上的家人。”

叶行舟点点头,写下来。

陆程在识海里叹了口气。

一拜天地,二拜师门,三拜家人。他说,“你这个流程,比共修录的版本更新还清楚。”

陆程没停。

你那个清单,他说,“还缺几项。”

“缺什么?”

邀请函。陆程说,“你请太子,总不能让韩石头跑一趟口头通知吧?得有正式的。红纸,写清楚时间地点——这叫用户触达。”

“还有呢?”

用户分层。陆程说,“太子是一类,秦正是一类,林清平是一类,山下那些来过的农户是一类。不同类,接待方式不一样。太子来了你在正堂,农户来了你在院里递碗水就行。这叫差异化服务。”

“你真拿婚礼当产品。”

不是当产品。陆程说,“是任何一件事,想做好,底层逻辑都一样——你心里得有人。你请的人,不是名单上的名字,是一个个会来、会坐、会看你的人。”

叶行舟笔停了。

“你今天不像系统了。”

我今天像产品经理。陆程说,“但产品经理的本质,是替用户想。你成亲,用户是你请来的人,也是你自己。你替他们想,也替你想。”

叶行舟想了想,在清单上加了一行:每个人,都要觉得被请到了。

陆程看了那行字,没说话。

苏念霜那边也没闲着。

她把正堂打扫了一遍。擦了香案,扫了地,把门口那两盏旧灯笼换了新纸。

韩石头抢着帮忙。他搬桌子,擦椅子,把院子里那几块歪了的砖重新铺平。

师姐,他问,“成亲那天,我干什么?”

苏念霜想了想,“你站旁边。”

“站旁边干什么?”

站着,看。苏念霜说,“你看着,就知道了。”

韩石头不太懂,但他点了头。

苏念霜听见两个字,耳朵又红了。

她低头擦桌子,擦得很慢,像是桌子上有擦不完的灰。

叶行舟在旁边看她擦了三遍同一块地方,忍不住说:“那块已经干净了。”

苏念霜手停了一下。

干净了?她抬眼,“我看看。”

“你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