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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八,寅时三刻。
石埠乡口的石碾上积了一层露水,左凌的人换上短褐,在三条路口蹲着啃冷饼。
周奕比大队早到半个时辰。萧煜下马的时候,他正从一户土墙院里出来,右边袖口开了一道口子。
“沈秀娥不在家。”周奕道,“屋里只剩她女儿柳氏,十六岁。院里还有两个男人,一个是里正,一个是她堂叔。天没亮就来砸门,要收她家的田契,还有一只木匣。”
“你没拦?”
“拦了。柳氏不让我进屋,她只认三方簿册。”周奕把袖口翻给萧煜看,“这是她拿剪刀划的。”
常胜腹诽:这姑娘防诈骗意识拉满,建议乡里拿她当反诈宣传大使。
院门半开着。堂叔柳贵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截门闩。里正揣着乡册,站在檐下。屋门后头,姑娘握着剪刀,背后顶着一张八仙桌。
里正看见官服,抢先开口:“柳家正月死了男人,沈氏三月又不知去向,家里没丁。按乡例,田归族里代管。匣子是柳家祖上的东西,也该交族长。”
“乡例写在哪里?”萧煜问。
里正翻开乡册,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户令有条文:家无男丁,女子可立户,田产随户走。”萧煜道,“三月是谁给她立的户?”
“县……县里。”
“县里立的户,你来替她销。”萧煜伸出手,“乡册拿来。”
里正双手递过去。蒋照接下,温迟对县印,孟平川拆开装订线查看。
“三月十二立户,县印是真的。”温迟道,“四月二十另添了一页,注着‘户绝,田归族管’,盖的是乡里的私章,线也是新穿的。”
“县里立户,乡里销户。”萧煜把乡册交给蒋照,“记下,涂改户籍,里正姓名写全。”
柳贵把门闩往地上一砸:“一个丫头片子守着二十亩田,谁知道要招来什么野汉子!今天这匣子,我当叔的替她收了!”
他伸手去揪柳氏的头发。常胜一步跨进门,扣住他的手腕往下压。柳贵两腿一软,跪在了门槛上,门闩滚进院子。
“搜。”萧煜道。
左凌从柳贵腰带里摸出一张叠好的兑票,面额二十两,票角有个指甲盖大的钱庄戳记。
钱墨林凑过去看了一眼:“江陵顺昌号。盐仓大使生前跟这家钱庄往来最多。”
柳贵把额头贴到了地上。
“二十两,买一个姑娘的田,外加一只匣子。”萧煜道,“谁给你的钱?”
“一个穿青衣的……他匣里是晦气东西,拿走烧掉,保柳家平安。”
左凌转头看萧煜:“江陵府衙后库扣下的那个,穿的也是青衣。”
“两个人押回驿馆,和邹平分开关。”萧煜道。
里正和柳贵被拖出了院门。柳氏还握着剪刀,刀尖冲着萧煜。
“三方簿册。”她道,“我娘交代的。来的人要是一个人了算,匣子就扔进井里。”
蒋照、温迟、孟平川上前,把簿册在八仙桌上摊开,各自指出自己的押名。
柳氏从头看了一遍,又回头看了一遍,最后指头在萧煜的名字上。
“这个是谁?”
“孤。”
“你也签?”
“孤签了名,出了差错,御史台照册参孤。”
柳氏把剪刀搁到桌上,蹲下身,从灶膛最底下扒出一只熏得发黑的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