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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立没有绕弯子。他今天来,时间有限,不可能也没必要跟刘明达绕圈。
跟刘明达这种人打交道,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他绕你,是他的习惯;你越直接,他反而越没法兜。
“方案里提到了闲置资产盘活,我想了解一下这些资产目前的实际状况。”
刘明达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有几处厂房和仓库,分布在周边几个乡镇,大部分是八十年代建的,结构还完整,但设备已经拆走了。”
他放下茶杯,顿了一下:“年前有一些处置方案,但方案不统一。现在改制启动之后,这些资产先搁置了。”
“那些闲置资产,目前的产权归属是怎么定的?”
刘明达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戒备,也没有热情,就是很平地看着你,像是在看一个来学习业务的年轻人。
“产权还在矿务局名下。改制之后怎么划转,要看省里的统一安排。
你现在看到的那些厂房和仓库,如果改制之后有人愿意接手,随时可以谈。”
程立没有追问产权的事。他今天来不是来逼刘明达表态的,是来摸底的。
他在心里把那些厂房的位置和之前跑过的那几条路线对了一下,然后问了一个他真正想问的问题:
“如果在改制之前先引入第三方运营,绕开产权归属的争议,有没有可能?”
刘明达端着搪瓷杯的手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程立看得很清楚。
然后刘明达把杯子放下了,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程书记,涟邵改制这件事,省里定的顺序是先改制,再处置资产。
产权没有划转之前,第三方不能进场运营。我也希望能灵活处理,但上面压着,我这边不好放开。”
他的语气平和,但程立听出来了,刘明达在“上面压着”的时候,语速比前面慢了一点。
这句话像是一道门,门的框架是“上面压着”,但门板上留了一条缝——
“我也希望能灵活处理”。这两个半句拼在一起,才是刘明达真正想的话。
程立接住了这个信号:“刘局长,我明白。我不是要绕过程序,是想在改制过程中,同步寻找合适的承接方。”
他完这句就不再往下推进了。他听得出来,刘明达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很久,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在九十年代中期的国企改制过程中,一个矿务局的副局长在省里还没定方案之前就敢私下谈引入第三方运营,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反复掂量的事。
刘明达今天能坐在办公室里出“我也希望能灵活处理”这半句话,明他把程立当成了一个可以传递这种意思的人。这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好。
“你的意思是,先摸清承接方的底,再等改制方案定之后快速对接?”刘明达问。
“对。这样一来,方案一旦地,承接方就能第一时间进场。也可以避免资产闲置时间过长带来的损耗和流失。”
刘明达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上。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涟邵这边之前确实和一些意向方接触过,但都没有深入。如果你这边有人选,可以先去接触看看。”
他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程立,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窗外的天空灰白一片,云层低垂,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棉布。
程立意识到,刘明达这句话的时候,并不只是在闲置资产。
他在“一些意向方”和“如果你这边有人选”的时候,语气的重量前后是不对称的。
前面的“一些意向方”是虚的,后面的“你这边”是实的。他在等程立拿出具体的东西来。
程立把这个信息记下了,然后站起来:“刘局长,今天先到这儿。感谢您的时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刘局长,如果后续有了合适的承接方,我会提前向您汇报,不会让涟邵方面被动。”
刘明达端着搪瓷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起身相送。程立拉开办公室的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茶杯搁回桌面的轻响,很轻,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下了楼,没有急着上车,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旧楼。
一些窗户里的身影正在移动,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整理文件。
二楼刘明达办公室的窗户没有变化,窗帘还是半开着,但刘明达没有出现在窗口。
程立不知道,此时此刻,刘明达正在那间办公室里,把刚刚那场谈话里的每一个信号重新掂量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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