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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立和柳絮走出院门的时候,夜风从湘江方向吹过来,裹着水汽和初春的寒意。
柳絮裹了裹大衣领子,但没有加快脚步。程立走在她旁边,放慢了一点速度,让两个人的步子对齐。
“宋叔叔今晚的话,比我想的要多。”柳絮。
“他是在把该定的事定下来。”程立,“方向定了就好办了。”
柳絮没有再什么。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铺在灰砖路面上。
回到招待所,程立把外套挂好,在床边坐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柳絮坐在沙发上,没有急着去洗漱,开口了一句。
“老公,怎么样?心里有底了没有?”
程立听着,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在柳絮脸上。“骨架有了,接下来只要把血肉填充上去就行。”
“那就好。”柳絮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语气里难得带了一点撒娇的意味,“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尽管开口,不准瞒着我。你是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的人,但我不是你老婆嘛。”
程立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放心,你是我老婆,我还能跟你客气?凌水那边的调研,就辛苦你了。”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了一句:“凌水那边,运输线路的调研你准备让谁具体负责?”
柳絮:“交通局有个副局长,年初刚调过来。
年前他在也还没被其他事缠住。”
程立没再多问。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程立走进卫生间洗漱,流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持续了一会儿,又停了。
等他出来的时候,柳絮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经济运行简报。
程立躺下来,枕着双手,看着天花板。
“你在担心什么?”柳絮放下简报,侧过头看他。她太了解他了,他安静的时候,往往不是在休息,而是在想事。
“不是担心。”程立,“是在想刚才饭桌上漏了什么。”
柳絮轻声笑了:“不担心,你发什么愣?今晚陈叔叔把该敲的都敲了,宋叔叔把方向定了,刘叔叔把边界划了。你想要的,都拿到了。”
程立没有接话。他知道她得对——方向有了,边界划了,空间也留出来了。剩下的,就是把方案做完,然后等时机。
但他总觉得漏了什么,脑子里某个角有一个念头在盘旋,忽明忽暗,抓不住。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浑浊的、翻滚着的黄色巨浪,瞬间吞噬了低矮的屋顶。
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在漩涡里打着转,上面挂着一件红色的衣服,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尖叫声、哭喊声、房屋倒塌的闷响,还有水流咆哮的轰鸣,混杂在一起,撕破了夜空。
那是资江,是沅江,是他上一世在新闻里见过、在内部文件里反复复盘过的场景。
1996年,全国特大洪灾。长江中游受灾尤其严重,而湘南省就是其中之一。
怀化和湘中因为有资江和沅江,也属于重点受灾地区。
这一年,整个湘中地区泡在了水里。怀化、娄底、益阳……无数人一夜之间失去了家园。
隔县新化,整个城区95%被淹没,整个城区消失3天。
冷江虽然没有那么严重,但也是沿江城区进水,水位创历史最高,电厂告急。
因为那场灾害的规模足够大,大到后来成了体制内反复复盘、反复研究的典型案例。
每一个数据、每一处溃口、每一条决策链,都被拆开揉碎了分析过无数遍。
程立的身体微微发紧。他知道,就是今年。1996年夏天,距离现在不远了。
但这会儿和柳絮这个,没有任何依据。他管的是政法,不是水利,不是防汛。
他没有任何立场去提这件事——一个政法委书记,突然今年夏天会有特大洪水,谁会信?凭什么信?
在这个体系里,凡事都要讲依据、讲程序、讲责任边界。没有依据的话,出去轻了是危言耸听,重了就是自毁前程。
他把那个画面压下去,重新放回心底最深处那个加了锁的抽屉里。
不急,还有时间。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找到一个合理的、能站得住脚的切入点,把这件事捅到该知道的人那里去。
但用什么理由、走什么渠道、在什么时机,都需要反复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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