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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四,京城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不是要下雪的那种灰,是那种被煤烟和风沙搅了一整个冬天之后剩下的灰——
谈不上霾,九六年还没那个词,但空气里确实浮着一层什么东西,吸进鼻子里有点呛,像在生炉子时不慎被烟熏了一口。
程立醒来时,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
他侧耳听了一下,院墙外头有自行车铃响,叮铃铃的,大概是胡同口那家早点铺子的老李去菜市口买菜了。
除此之外整条巷子都是静的。北京的清晨和溆浦不一样——溆浦的清晨是鸡叫醒的,北京的清晨是自行车铃响醒的。
柳絮还在睡。面朝墙,后背微微弓着,被子裹到肩膀,只露出半截后颈。呼吸匀净,像一只睡沉了的猫。
程立没开灯,摸黑把衣服穿好。毛衣套头的时候领口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拽,领口的松紧带弹回来,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柳絮动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又不动了。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把鞋拎在手里,走到门口才放下穿好。
关门的时候用手托着门锁,慢慢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轻得像是怕吵醒谁。
时候读书养成的习惯,那时候程芳还,怕吵醒她,早上起床就得轻手轻脚的。
这些年过去了,这个习惯或许早就,刻进了骨头里,改不了了。
下楼的时候周雅茹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她站在灶台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罩衫,袖子挽到肘弯,正拿着一把长柄木勺搅锅里的粥。
粥是米粥,黄澄澄的,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裹着一股淡淡的米香。
旁边的碟子里搁着一碟酱菜——黄瓜条和萝卜丁,切得一样大,码得整整齐齐。
程立在青山镇的时候见过很多农村妇女做早饭,她们干活的动作都很快,灶台抹得哗哗响,锅铲碰铁锅沿的声音能传到院子里。
周雅茹的动作不一样,她搅粥的速度很慢,木勺在锅里转一圈,再转一圈,像是怕把米粒搅碎了。她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她听见脚步声,从厨房探出头来:“程,怎么起这么早?”
“妈,我有点东西要写,趁早上安静。”
周雅茹没有追问。这个家里的人从来不多问——柳建国不问,她也不问。
不是不关心,是他们知道,该的自然会出来,不该问的问了也白问。
她只是把手里的木勺搁在锅沿上,指了指灶台:“粥在锅里,自己盛。酱菜在碟子里,不够再添。”
程立盛了一碗粥,在餐桌边坐下来慢慢吃完,然后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他上楼的时候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架,一面墙开着一扇朝东的窗户。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书桌上铺开一片淡黄色的光斑。
他走到桌前坐下,面前摊着一摞空白的稿纸,旁边搁着一支钢笔。
窗帘还拉着一半,光线被遮去了一些,在稿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整个房间安静得像一个天然的容器,正好适合装他脑子里那些需要沉淀的东西。他拧开笔帽,在第一页纸的中央写了一行字。
关于国有企业改革试点中职工安置与资产处置若干问题的建议。
标题必须端正,不能潦草。标题是一篇文章的脸面,脸歪了,谁还愿意往下看。
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立刻下去。他在想这个标题有没有问题。
“建议”——这个词太正式了。他不是政策研究室的,不是体改委的,不是任何一个有资格提建议的部门的人。
他是冷江市政法委书记,政法系统的干部,写了一篇关于国企改制的建议书。
这个身份本身就容易让人起疑——你一个搞政法的,管什么国企改制?所以标题不能用“建议”,得换个法。
他想了想,把“建议”两个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字。
冷江矿区走访所见与几点思考
这个标题不卑不亢。不是建议,不是意见,不是建言。是走访所见,是思考。
我只是把我看到的东西写下来,至于这些东西能不能变成政策、要不要采纳,那是看的人的事。
这样写,既表明了来源——我是从基层回来的,我见过真实的矿区和真实的工人——又没有给自己预设一个建言者的姿态。
一个在基层干活的人,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如实记录下来的权利,谁也不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