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钱科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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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大姐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袋口扎着,露出里面叠好的衣服的边角。

蛇皮袋是化肥袋子改的,上面还印着“尿素”两个字。这种袋子在矿区的农村里很常见,装什么都可以。

这年头蛇皮袋可是好东西,很多地方都能够使用到它,家家户户都会把它收起来,没人会舍得扔。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的白发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程立停下车,摇下车窗。“上车吧。”

一路上谢为都没有话。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

九六年的湘中农村,冬日的田野空旷而萧瑟。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立在干裂的泥土里。

偶尔经过一个村庄,能看到墙上刷着标语——“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少生优生,幸福一生”,白灰字,有的还描了红边。

肖大姐坐在后排,手里攥着蛇皮袋的带子,攥了一路,指节泛白,但一直没松过。

上午十点,车子驶入长沙市区。九六年的长沙,和冷江是两重天。街上已经有了出租车,黄面的和红色夏利混着跑。

公交车的车身上喷着广告。街边的店铺放着流行歌曲,任贤齐的《心太软》,声音从劣质音箱里传出来,带着杂音。

中南大学的校门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校名牌,门卫室是一个红砖平房,窗户上贴着“来访登记”四个字。

校园里的梧桐树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偶尔有一两个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在安静的校园里格外清脆。

行政楼是一栋灰色的四层建筑,楼前的空地上种着几棵梧桐树,树叶已经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伸着。

进门大厅的水磨石地面被踩得发亮,中间铺了一条红地毯,年头久了,红色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墙上的公告栏里贴着各种通知,有考试的,有会议的,有后勤的,纸张新旧不一,边角被图钉钉得起了皱。

三楼,学籍科。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程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钱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正低头翻看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热茶,杯口冒着白汽。

她抬起头来,目光先在程立身上,又移到他身后看了一眼,然后重新回程立身上。

“你们有什么事?”她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程立把来意了一遍。

谢为是中南大学九四级的学生,大二上学期因为被冤枉入狱而被迫休学,现在法院已经改判无罪,他想申请恢复学籍。

钱科长听完,没有马上回答。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她开口了。

“谢为是吧?你的情况我听过一些。但你的学籍在去年年底就已经注销了,走的是正常程序。

按校规,休学超过一年不办理复学手续的,自动注销学籍。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得等领导回来再。”

她的语气很平和,每个字都踩在规矩上,挑不出毛病。

但程立听出来了,这语气里有一种熟练的推拒——不是针对谢为个人,是针对每一个找上门来要求“特事特办”的人。

她大概接待过很多类似的情况,每一个都声称自己有特殊情况,每一个都自己是被冤枉的。

她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所以她把所有来的人都推到“等领导回来”这个环节上。时间久了,那些人自己就走了。

“钱科长,法院的改判判决书和释放证明我们都带来了。他的案子是市里督办的,已经定性为冤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无罪,就是从头到尾都不该被抓、不该被关、不该被剥夺任何权利。”

程立把判决书复印件放在桌上,推到钱科长面前。

钱科长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目光在那页纸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

“这个我看到了。但恢复学籍不是看了判决书就能办的事,需要经过学院审核、教务处审批、主管校长签字,有一套完整的流程。

现在马上就要放寒假了,领导们都在外面开会,你把这些材料留在这里,开学以后我帮你递上去,到时候会有人通知你们。”

程立看着她的眼睛。她的回答很完整,每一个环节都得清清楚楚。

“开学以后再”,程立太熟悉这句话了。官场里最好用的推脱,就是用时间代替拒绝。

开学以后还有开学以后的事,材料会一直压在某一个抽屉的底下,等到下个学期、下下个学期,等到你自己都忘了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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