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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证据有的是林强的口供,有的是赵秀兰的报案记录,有的是恒通贸易的银行流水,有的是金竹山事故案卷的复印件。
这些曾经散在各个角里灰的纸页,现在被装订成一本厚厚的卷宗,被审判长一页一页地念出来。
当念到行贿罪的认定时,审判长的语速略微放慢了,在念到“向国家工作人员行贿”几个字后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念。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邓老虎站在被告席上听完了整份判决书。他的头发比被抓的时候白了很多,像是这四个月的时间在他身上走了比常人快几倍的路。
他的后背微微驼着,手铐搭在腹前,金属链条在他手腕上磨出了一圈深色的印记。
法警给他戴上手铐的时候,他往前看了一眼,目光在旁听席上,不是在看任何人,是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一件事,然后收回目光,跟着法警走出了法庭。
邓兵站在被告席上的时候,头始终低着。
判决书念到他的部分比念邓老虎的那份短得多,但每一项指控都清清楚楚:强奸罪,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因有立功表现,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念到“死刑,缓期两年执行”的时候,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立功表现——是指他在被捕后交代了邓老虎的犯罪事实,协助公安机关查明了邓老虎行贿和非法采矿的证据。
这个立功表现救了他一命,但不是免死,是缓死。他没有抬头看旁听席。他的嘴唇在抖,全程都在抖。
周勇站在第三个被告席上。他的手铐是反扣着的,背在身后,手铐的链条在身后贴着他的背。
判决书念到他参与的两桩故意伤害案,一桩强奸致人死亡帮凶和一桩寻衅滋事案时,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七年,剥夺政治权利十年。
二十七年——等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老人了。
他听完之后,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一个在矿上干了半辈子的人听到工期延长了一样,然后转回来,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在矿上干了半辈子,知道有些活干起来就没完,这条刑期也是一样。
判决书念到林强的时候,强奸致人死亡帮凶,强奸,参与黑社会团伙,寻衅滋事案。
数罪并罚,因有立功表现,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剥夺政治权利六年。
林强是第一个开口的,他交代了老虎冲的事,交代了赵秀兰的事,供出了邓兵和邓老虎。
他的立功表现在量刑时起了作用,从可能的无期降到了十八年。
赵三、王麻子等人的判刑在十三年到八年之间不等。
那几份判决书念得快,旁听席上的人已经听不太清了,只看到几个人被法警一个接一个带出了法庭。
走在最后的那个人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然后被带了出去。
法槌下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周志国的案子与邓老虎的案子分开审理。庭审地点不在湘中,在省城——由省纪委移交,省高院指定管辖,异地审理。
周志国是公职人员,而且是冷江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在冷江本地审理会影响司法公正。
庭审那天,周志国坐在被告席上。与他一起的还有刘保国,李国辉。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有穿囚服。
他选择认罪认罚,在庭审中基本保持沉默,只在最后陈述环节做了简短的发言。
他的是——“我辜负了组织的培养,对不起家人的信任,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
这句话他在纪委谈话室里也过,在法庭上又了一遍。措辞标准,没有辩解,没有求情,也没有多交代任何人的名字。
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后重新开庭,宣读了判决书。
判决书认定周志国犯受贿罪、滥用职权罪、徇私枉法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四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
念到“徇私枉法罪”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审判席上,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移动。
他在冷江公安局待了二十三年,从片警做到常务副局长,经手的案子成百上千。
最后在自己头上的罪名是徇私枉法——他帮邓老虎压了那么多案子,删了那么多记录,毁了一个大学生的一年多,最后自己也站在了被告席上。
法警带他走出法庭的时候,他的脚步比进去的时候慢了一些,但没有停顿,一步一步走完了那段距离。
案子结了之后,那些名字从冷江的报纸和电视新闻里逐渐消失了。邓老虎、邓兵、周志国、林强、周勇——
这些人曾经在冷江的街头巷尾被反复提起,矿上的人怕他们,做生意的人躲着他们,在机关里坐办公室的人心照不宣地绕着他们走。
现在他们的名字不会再出现在任何新闻里了,只剩下判决书上那一行一行被装订成册的文字,封存在法院的档案室里,等待将来有人翻开。
金竹山的矿还在挖,物流公司的货车还在跑,但那栋三层楼在邓老虎被抓之后空了一段时间。
院子里那两条狼狗早就被人牵走了,丰田被矿务局回收,皮卡被拍卖。
后来楼被矿务局收回去改成了职工宿舍,门前的铁门重新刷了漆。
新搬进去的矿工不知道这栋楼以前住的是谁,只在楼道里偶尔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煤灰味,以为是从矿上飘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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