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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往下一望,队伍里几个没打过硬仗的新兵营长,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
脚下的纳溪战场,已经看不出半分原来的模样。
整片山坡被炮火犁了一遍又一遍,碗口粗的树全被炸成了焦黑的木桩,地上的浮土翻了三尺深,密密麻麻全是弹坑,大的能陷进去一匹马。战壕挖得纵横交错,好多段都被炸塌了,泥土里混着碎布、断枪、锈弹壳,还有没来得及收殓的尸体,泡在浑浊的泥水里,露着半片军装,看着触目惊心。
阵地上静得反常,只有偶尔几声冷枪划破寂静,还有远处阵地上传来的几声咳嗽。可越是安静,越透着惨烈——那是打光了力气、耗干了精神的死寂。
“我的娘哎……”身边的亲兵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得死多少人啊……”
谷大仓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也打过仗,剿过匪,平过民变,自认见过死人。可像这样整片山都被炮火洗秃了、战壕里泡着尸的绞肉阵,他也是头一回见。吴佩孚的第六旅,那是北洋嫡系里的王牌,居然被护国军打成这副德行。
蔡松坡的护国军,比他预想的要狠得多。
正看着,前沿战壕里爬上来几个人,领头的个子不高,腰杆却挺得笔直,左胳膊上缠着脏兮兮的绷带,渗着暗红色的血。
等走近了,谷大仓才认出来——是吴佩孚。
昔日那个军装笔挺、意气风发的吴子玉,如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眼里布满了血丝,军装袖子撕破了大半,脚上的军靴磨得露了脚趾头,浑身上下又是泥又是血,跟个普通老兵没两样。
看见谷大仓,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上前一把抓住谷大仓的胳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临川兄!你真来了!”
就这一句话,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谁都听得出来,这位素来硬气的吴旅长,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谷大仓心里也咯噔一下。他认识吴佩孚十几年,从没见过他这么狼狈。当年在保定,天塌下来吴子玉都敢扛着,如今居然被逼到这份上。
“子玉兄,我来了。”他沉声道,“带了五个老营,十五门山炮。先说说,现在阵地怎么样了?”
吴佩孚抹了把脸上的泥灰,拉着他往临时指挥所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曹锟的主力在泸州按兵不动,就拿我第六旅当挡箭牌。护国军朱姓旅长的支队天天猛攻,白天炮轰,晚上夜袭,整整打了三十二天。我旅伤亡过半,子弹快打光了,再晚来两天,阵地就没了。”
他说着一拳砸在土墙上,眼里全是不甘:“若不是弹药不济,我何至于让他们逼到这份上!”
谷大仓没接话,低头看向战壕里来来往往的士兵。
大多都是带伤的,脸上没半点血色,眼神却依旧硬气,抱着枪靠在壕壁上歇着,听见动静就抬头看过来,眼里多了点活气。
他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没带新兵来。就这阵势,新兵来了非得炸营不可。
同时也暗自心惊:这仗打得这么凶,袁世凯的江山,怕是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自己这趟来,是救了吴佩孚,可别把自己也栽进去。
炮声又在远处响了起来,震得指挥所的土簌簌往下掉。
谷大仓攥紧了手里的烟袋,眼神沉了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人要救,仗要打,但自家的家底,也得保住。
这纳溪的浑水,既然趟进来了,就得趟出个名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