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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不急吗?谷大仓气得直喘,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我就想,活着的时候,再抱个外孙!”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捂着胸口,半天没缓过劲来。
谷大仓有气无力地冲管家摆了摆手,派人,把他们给我追回来。追不回来,就算了!
郝鹏举那边,倒是没闲着。
藤野一死,新上来的石阁勤寿,是个书呆子,天天抱着本日本兵书啃,对郝鹏举这边的事,也不怎么管束。郝鹏举就趁着这个空当,腰板一下子硬了起来,在淮海省境内,大张旗鼓地,推行起了奴化教育。
各县城的小学,头一个月就换了课本。课本上头一页,印着太阳旗,上头逼着先生教日语,逼着学生见面就鞠躬,嘴里喊大东亚共荣。县城里还贴出告示,谁家孩子不上这种学校,家长就按反日论罪。
消息传到谷大仓耳朵里,是在一天吃早饭的时候。
老头听完,手里那半个窝头,地一下就搁在了桌上,半天没说话。
这是要断咱中国人的根啊。谷大仓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当天下午,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棉袍,把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棍往腋下一夹,谁也没带,一个人,就晃进了郝鹏举的司令部。
门口的卫兵不认得他,端着枪刚要拦,里头出来迎客的秘书,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
秘书哪敢怠慢,赶紧把卫兵拨到一边,弓着腰,把他让进了客厅。
郝鹏举正跟毕书文在客厅里喝茶,听说谷大仓登门,茶碗都没来得及搁稳,亲自迎了出来。
谷老先生,郝鹏举拱着手,脸上堆满笑,您老人家怎么大驾光临了?快请坐,上茶!
郝鹏举为什么对这糟老头子这么客气?他心里算得门儿清。
这位,是四朝元老级别的老军阀头子,从晚清到现在,谁上台都得高看他一眼。伪政府里头,上上下下,还有他一大批门生故吏、换过帖子的老兄弟。最要命的是,他那个当奸商的儿子,娶的媳妇是梅川大介中将的闺女——那可是日本华北方面军里说得上话的人物。就凭这层亲家关系,日本人都不敢明着动他一根手指头。
这么一尊大神,主动登了门,郝鹏举哪里敢装大尾巴狼。
谷大仓没坐。
他站在客厅当间,拐棍往水磨石地上,地一戳。
郝总司令,谷大仓声音不高,却跟炸雷似的,把整个客厅都震了一下,我问你,你现在,在淮海省,搞的是什么名堂?
郝鹏举脸上的笑,地一下就僵住了。
他还想赔着小心解释:谷老先生,这都是上边交代下来的事,我也是奉命行事……
上边?谷大仓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上边让你教学生喊日本爹,你就教?上边让你拆了自家祖宗的牌位,你是不是也跟着拆?我问你,你自己,还知道自己是个中国人吗?
这话,当着一屋子副官、秘书的面,把郝鹏举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毕书文在旁边听着,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是郝鹏举的心腹,平时在司令部里横着走惯了,哪受过这个。他把眼一瞪,地一拍桌子,地站了起来。
谷老头子!毕书文扯着嗓子嚷道:你说话注意点!这是郝总司令的衙门,不是你家门口那盘炕!你再撒野,别怪我不客气!
他这话刚落音。
一声脆响,在客厅里炸开。
谷大仓抡起那只肥厚的手,一个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了毕书文脸上。
毕书文被这一巴掌,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半边脸地就肿了起来,鼻子里的血,顺着人中,吧嗒吧嗒滴在地上的方砖上。
他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站在那儿,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他压根没想到,这糟老头子,说动手就动手。
郝鹏举也惊呆,手指夹着烟卷,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打了也就打了,这老东西,自己是真得罪不起。真要是跟他翻了脸,伪政府里那帮老兄弟捅到上头,再加上那位日本亲家一吹风,自己这个位子,还坐不坐了?
谷大仓收回手,甩了甩腕子,拿眼睛,斜斜扫了毕书文一眼。
我骂郝鹏举,谷大仓说道:轮得到你一个王八羔子,在旁边插嘴?
毕书文捂着流血的鼻子,看看郝鹏举,又看看谷大仓那双眼睛,到了嘴边的狠话,愣是没敢往外蹦一个字。
谷大仓这才转过身,拿手指头,点着郝鹏举的鼻子。
我告诉你,谷大仓一字一句,奴化教育这个事,三天之内,给我停了!学校把课本换回来,太阳旗摘了,告示撤了。你要是不停,我这把老骨头,就天天上你这司令部门口来骂!我骂不动了,我让我儿子来骂;我儿子骂不动了,我让我孙女接着骂!骂到你停为止!
说完,他不再看郝鹏举和毕书文的脸色,把拐棍往胳膊底下一夹,咚、咚、咚,一步一步,踱出了客厅。
客厅里,死一样地静。
郝鹏举端着那碗早凉透了的茶,站在原地,看了看捂着脸、半边脸肿成猪头的毕书文,又看了看谷大仓那个扬长而去的背影,半天,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