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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小满走在前面,在一节车厢前停下。那节车厢和别的都不一样——车厢门是开着的,门口没有挂帘子,只用一根旧铁链斜拉着当门槛。里面透出的光比别处亮得多,是一种稳定的暖白色,和灵能灯那种冷蓝完全不同。苏小染在门口站了一瞬。那暖白光让她想起矿脉残骸的光,也想起铜片上的光纹。可它更旧,更沉,像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
车厢里很挤。到处都是零件——旧芯片、灵能管线、齿轮、线圈、拆散的机械手、半成品的护腕。角落里堆着一摞旧铁箱,箱盖上放着半块干饼和一壶水。车厢最里面,一张旧木台前,一个人正背对着门坐着。他左手是一只机械手,比铁澜的旧,比铁澜的更修长,关节处泛着哑光,指节上嵌着好几枚极小的芯片。他的右手是血肉的,正握着一把极细的刻针,在修一枚芯片。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把刻针停了一瞬。
“面罩让你来的。”他说。声音不高,有点沙,像喉咙里卡着铁屑。
姜小满说:“是。带了碎片来。”
那人放下刻针,转过身。苏小染看清了他的脸。三十来岁,瘦,颧骨高,眼窝深。左眼是机械的,蓝色光点在里面缓缓转动。右眼是血肉的,眼珠很黑,瞳孔边有一圈极淡的暖白色。他看了苏小染一眼。那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披风下微鼓的剑鞘位置,停了一瞬。然后他看向姜小满:“碎片呢?”
姜小满从怀里掏出旧管区老人给的那包矿脉碎片,放在木台上。男人没有接。他用机械手指尖在包布上轻轻一挑,布散开,露出里面几枚碎片。他低头看了片刻,右眼瞳孔里那圈暖白光微微亮了一下。然后他抬头,重新看苏小染。
“你不是本地人。”他说。
苏小染说:“不是。”
“你身上有旧纪的东西。”他指了指她的披风,“那把剑。还有储物袋里那几枚碎片。你从北边矿脉来的?”
苏小染没有回答。男人也没有追问。他把木台上的碎片一枚一枚拿起来,对着灯光看,又放回去。最后他挑出其中一枚,放在掌心,用机械手指轻轻摩挲着碎片边缘。碎片深处的暖白光在他指下慢慢亮起来,极淡极稳,像被什么唤醒了一点。
“这枚碎片里有残留的灵路。”他说,“完整的。北边矿脉的残骸里挖出来的?”
苏小染说:“是。”
男人把碎片放回布上,靠回椅背。机械左眼里的蓝光缓缓转了一圈。“我叫铁澜。修灵械的。”他顿了顿,“你来找我,是想修什么?”
苏小染把剑从披风里抽出来。剑鞘没有出鞘,只横放在木台上。铁澜的目光落在剑鞘上。他没有立刻去碰,只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机械手,在剑鞘表面极轻地抚过。指尖碰到剑柄末端的芯片槽时,停了一下。他抬头看苏小染,右眼里那圈暖白光又亮了一下。
“这把剑的灵路有三层。”他说,“外面是灵能,中间是芯片逻辑,最里面是一股我没见过的力。那股力在驱动芯片,芯片再驱动灵能。和玄工的路子正好反着。”他把手收回来,“旧纪的造物。可旧纪没有这种剑。这把剑是后来改的。改它的人,用了旧纪的逻辑,也用了别的什么。”
苏小染说:“你能修吗?”
铁澜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木台等芯片。他把一枚芯片放在剑鞘旁边,比对了一下尺寸,又拿起碎片在芯片槽上试了试。然后他说:“我可以帮你把这枚芯片嵌进剑柄。但剑身里面那层灵路,我动不了。那不是灵械的纹路,我没法刻。你只能用现有的灵路去匹配这枚芯片,不能反过来让芯片匹配灵路。”
苏小染问:“匹配不了会怎样?”
铁澜说:“芯片烧。剑还是废剑。”
苏小染沉默了两息。然后她把剑鞘推过去:“试。”
铁澜把芯片嵌进剑柄末端的凹槽。他没有立刻固定,只让芯片虚卡在槽里,然后拿起刻针,在芯片边缘极轻地拨了几下。芯片蓝光亮了一瞬,又暗了。他把芯片取出来,换了个角度,重新嵌进去。这次他拨得更慢、更轻。芯片亮了第二下,比第一次稳。第三次,他把芯片卡到底,用机械指节轻轻一压。芯片和芯片槽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然后他把剑推回苏小染面前:“拔出来试试。”
苏小染握住剑柄,把剑从鞘中抽出。剑身出鞘的瞬间,剑脊上的推演灵路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单一的青蓝夹琥珀金,而是一种蓝白交织的光。光从剑柄向剑尖蔓延,每一道纹路都被那层蓝白填满,像冰河解冻后重新灌满了活水。她试了一记最基础的横劈。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弧线的轨迹上留下了一层极薄的蓝白光膜,那光膜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才消散。
铁澜看着她劈完,低头看了看自己木台上那枚没修完的芯片。然后他说:“成了。这枚芯片和你剑里的灵路匹配。但记住,芯片会烧。你注入灵力的节奏要稳,不能急。急了,剑就废。”
苏小染把剑收回鞘中。她看了铁澜一眼。这个人和铁澜同名,可比她认识的那个铁澜更安静、更沉、更旧。他没有问她的来路,没有问她的剑从哪里来。他只修剑,只谈剑。可她注意到,他的机械手和血肉手之间那条接缝上,有一道极细的旧疤。那道疤和铁澜手上那道,位置几乎一样。
苏小染把剑背好,说:“多少?”
铁澜说:“一枚旧纪碎片。你储物袋里最小的那枚就行。”
苏小染取出一枚碎片放在木台上。铁澜收起来,放进铁箱。然后他重新拿起刻针,低头修他那枚没修完的芯片。没有再说话。苏小染和姜小满走出车厢。外面巷子里的灯光仍旧忽明忽暗。铁澜在巷口等着,靠着墙,扛着撬棍。他看见苏小染出来,目光落在她背后的剑上。剑鞘看不出什么变化,可他的机械手在撬棍上轻轻敲了一下。
“成了?”他问。
苏小染说:“成了。”
铁澜没再问。三个人朝集市外走去。身后,那间旧车厢里的暖白光透过门缝漏出来,在巷子里拉出一道极窄的光。像一条线。连着集市深处和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