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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吃到一半,赵无极的筷子第三次被柳如烟从锅里截走。他看准了铜锅里那片刚涮到恰到好处的肥牛——边缘微卷,颜色从鲜红刚转为浅褐,正是最嫩的时候——筷子刚伸进锅边就被柳如烟的竹筷从侧面精准地夹住了筷尖,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他进不得退不得。柳如烟面不改色地把那片肥牛夹进自己碗里,在芝麻酱里滚了半圈塞进嘴里,嚼完之后才抬眼看赵无极,说了句“慢了”。陆雪琪坐在铜锅另一侧默默把剩下的肥牛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动作自然得像是只是在调整阵盘上的游标卡尺。
苏小染笑得筷子差点脱手。苏婉儿坐在她旁边,端着蘸料碗,用漏勺给每个人补了一轮新涮的羊肉卷,动作和她在灵药田里给新苗追施灵肥水时一样精准——每人碗里分到的羊肉卷数量完全一致,连大小都挑得差不多。赵无极低头数了数自己碗里的肉片,又看了看苏婉儿手里那把还在往下滴汤的漏勺,发自肺腑地感慨了一句苏婉儿绝对是整个青云门最公正的后勤部长。柳如烟在旁边头也不抬地补了句公道话,说苏婉儿给苏小染那碗多放了两片。苏婉儿理直气壮地说那是首席师姐的合理配额,不服可以去执法堂申诉。
这顿火锅一直吃到月上中天,矮桌上堆满了空了的油纸包和蘸料碗,芝麻酱的香味和铜锅里残余的骨汤鲜气混在一起,被峰顶的山风吹得散开来,飘了很远。苏小染靠在老松树干上,手里捧着苏婉儿刚泡的灵药田薄荷茶,茶杯是沈青禾送的那只旧陶杯,杯沿缺了一小角,但茶汤的温度透过杯壁传进掌心,暖得刚好。
苏婉儿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那份翻得起了毛边的四灵根筑基案例原稿。她刚喝了点米酒,脸颊微红,难得话多了起来,絮絮叨叨地说着最近外门灵药田的事——沈师姐新收的这批聚灵草品质特别好,丹阁已经预订了明年一整年的配额;她每隔几天去灵药田帮忙带新来的师弟师妹们上灵植养护课,有个新入门的水木双灵根小姑娘和顾小茶当年一模一样,第一天上课就把松针铺错了方向,铺成了南北走向而不是东西走向,灵肥水也调浓了,浇下去之后聚灵草的叶片边缘微微泛黄。她说完之后顿了顿,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原稿的封面,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说那个小姑娘让她想起自己当年在揽月轩里第一次学辨识灵植的时候,连缺水和缺铁都分不清,把赤焰草和银叶草的生长习性记混了好几次,苏小染蹲在田垄边拿着炭笔在石板上画对比图,一遍一遍地教她。
赵无极把最后一口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接过话头,说那丫头他现在还记得——外门擂台赛上被她用水膜滑倒的那个体修。当时他还在台下跟陆雪琪打赌,说苏小染绝对打不过练气三层的体修,结果赌输了,输给陆雪琪好几块灵石。那时候他气得要死,觉得一个小丫鬟凭什么这么横。后来在坊市被她捡漏的乌金陨铁震住了,又觉得这丫头确实有点东西。再后来在妖兽山脉被她用气味药剂救了,就觉得这队友能处——打归打,不记仇。最关键的是她脑子好使,不是那种书呆子的好使,是真能在战场上临时想出办法的那种好使。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苏小染是他见过的最靠谱的人,没有之一。
苏小染本来正在喝薄荷茶,听到最后这句话差点呛到。她放下茶杯,看着眼前这帮和她一起从外门杂役一路杀到归墟海海底的伙伴们——苏婉儿在月光下埋头整理原稿边角卷起的页脚,赵无极正用筷子比划着当年擂台上自己被水膜滑倒的弧线,柳如烟靠在石柱上轻轻摩挲着炎火短刀刀鞘上的火焰纹路,陆雪琪掏出随身携带的游标卡尺默不作声地量着新画的阵盘零件尺寸。峰顶老松枝叶在夜风中沙沙响着,远处归墟海方向那道淡金色光柱在极远处稳定地闪烁。
“你们也别光顾着吹我。说说最近都有什么新鲜事吧。”苏小染把茶杯搁在膝盖上,目光依次扫过每个人,“正道联盟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陆雪琪你说——除了守护核频段校准以外,还有什么需要我处理的?”
陆雪琪把游标卡尺合上放回工具箱,从怀里掏出一本随身笔记翻了翻。她说阵法院那边最近收到了正道联盟的正式委托,要求研发一套可以批量生产的小型深海阵盘,专门配发给苍梧派巡逻队,用于归墟海传送阵枢纽外围的日常巡查。深海阵盘的图纸她已经画了好几版,但炎髓伴生矿的供应量是个瓶颈——目前只有苏婉儿在陨星河谷开采的那条矿脉能产出品质达标的伴生矿,产量够阵法院自用,但要批量生产巡逻队配发的话远远不够。她跟苍梧派执事长老讨论过几次,想在陨星河谷增开一条新的矿脉,需要苏婉儿去做一次详细的矿脉勘探。苏婉儿在旁边点头说她已经收到阵法院的正式函了,下个窗口期之后就去。
苏小染想了想,转向赵无极。“赵无极你呢?剑修院那边不是说要搞什么精英培训班?”
赵无极一听这个来劲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宗主亲自点了他和柳如烟当联合总教官,他负责正面突击和冰火九转剑意的实战应用教学,柳如烟负责双刀流和炎火剑意的极限爆发技巧,第一期学员是从各宗门核心弟子里挑出来的精英,柳如烟的第一堂课就把好几个学员的护甲打穿了。她规定所有学员上她的课之前必须先架好土盾——不是普通的土盾,是筑基期水准的土盾,否则扛不住她一刀。有个学员不服气没架盾,被她一刀点中肩头护甲,护甲当场碎成两半,学员站了好几息没敢动。赵无极说完幸灾乐祸地补了一句,说那个学员后来每次上课都把土盾架得比别人厚一倍。柳如烟难得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苏婉儿轻轻笑了一声,把原稿的边角抚平。她接过话头说她的四灵根筑基培养体系已经推广到联盟所有宗门了,第一批按她的教材培养的四灵根弟子已经全部完成了引气入体,其中进度最快的一个已经摸到了筑基初期的门槛。教材里专门加了一章新的内容——“水火互激的日常管理”,把炎髓液从急救方案变成了日常维护方案,让四灵根弟子在筑基之后的水火互激频率波动中能自主调节。前两天传功长老找她谈话,说丹阁准备正式把炎髓液列入多灵根弟子的常备辅助药品目录,以后所有四灵根弟子从入门那天起就能领到标准剂量的炎髓液,不用再像她当年那样一个人在岩浆池边用玉质药针一滴一滴地采集花蕊液。
苏小染听到这里,端茶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她看着苏婉儿,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苏婉儿说就是前些天,传功长老亲自来清隐峰找的她。苏小染把茶杯放在膝头,沉默片刻后笑了一下,说以后所有四灵根弟子从入门起就能看到一条已经铺好的路——从引气入体到筑基分环,每一步都有教材,每一道坎都有前辈验证过的解决方案。苏婉儿用自己走过的弯路把别人的路铺平了。苏婉儿低头看着手里那份原稿的封面,封面已被翻得起了毛边,当初她第一次完成分列式周天循环的那个深夜,还在封面写了一句话。她说她当年在揽月轩里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四灵根废材大小姐,靠着当丫鬟的闺蜜撑腰才没被赶出青云门。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筑基,更没想过能写教材教别人筑基。苏小染说现在轮到她给别人撑腰了。
赵无极沉默了一阵子之后忽然开口问苏小染一个问题——她以后打算怎么分配时间?归墟海星核循环稳定了,传送阵也开放了,她在现代世界的公司和试验田也上了轨道。往后是打算多在修仙世界待着,还是多回现代世界,还是两边跑?苏小染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老松树干上,端着茶杯慢慢转了几圈。月光从松针间漏下来,在她道袍上投下一片极淡的光斑。
她说大概会一直两边跑。现代世界那边有父母、赵雨桐、公司的试验田和顾小茶带的技术团队,有一堆等着她签字复检的样品和正在审批的药号批文,有妈妈花店里刚上架的灵变观赏植物和爸爸还没学会的清蒸鲈鱼。修仙世界这边有星核需要她定期巡查校准,有正道联盟的传送阵授权审核需要她亲自签字,有陆雪琪的新版阵盘精度验证,有苏婉儿的灵植药理新配方,有赵无极和柳如烟的精英培训班需要她偶尔去客串推演战术课。两个世界都有她的责任,也都有她放不下的人。她说着,目光落在对面坐着的伙伴们身上,月光正好把每个人的侧脸都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银色。如果她想家了,推开青铜门就能回去。如果这边需要她,御剑飞回来也要不了多久。这就是她想要的。
赵无极听完之后端起茶杯,很认真地跟她碰了一下杯。他说不管她在哪个世界待多久,清隐峰上这间石室永远给她留着。苏小染也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说那是她的洞府,房产权归她,谁来都不好使。
柳如烟把炎火短刀收回刀鞘,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比三年前更柔和了些,但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依然让人想起当年在擂台上和外门首席对决时的那个柳师姐。她站起来走到苏小染面前,说她最近在赤阳宗的旧档里翻到一段关于北寒大陆炎火灵脉的记载——那段灵脉和她在虚空遗迹里吸收的星核能量产生了极细微的共鸣。她怀疑那片灵脉深处还有更多赤阳宗先辈留下的传承,想等苏小染下次窗口期回来,陪她走一趟北寒大陆。苏小染仰头看着她,说没问题,柳如烟的事就是她的事。柳如烟得到答复后微微点头,转身走回石柱旁,重新靠坐在那里,月光在她道袍袖口上那圈赤阳宗火焰纹上静静地流转。
夜深之后,赵无极和柳如烟扛着空铜锅下山还给了灵膳堂。陆雪琪把重新校准过的阵盘图纸卷好放进工具箱,临走前告诉苏小染,深海阵盘的批量生产方案她会直接在阵法院内部推进,等苏婉儿做完矿脉勘探拿到新增储量的数据,第一批批量试制件就能上深水模拟测试。说完她沿着石阶往下走,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苏婉儿留下帮苏小染把矮桌和碗筷收拾干净,将原稿小心地收进储物袋,说明天还要去丹阁交一批灵变植物药理测试的复检数据。临走前她抱了苏小染一下,道袍上有极淡的赤焰草干粉味道,清苦中带着一丝微甜。她说韩野下个窗口期过来时想亲自把观赏品种送到花店,顺便再吃一次苏母做的糖醋排骨。苏小染说没问题,到时候让他提前报备,她好跟妈妈预约排骨。苏婉儿笑着说她也要预约,上次苏母做的红烧带鱼还没吃够。两人在峰顶石阶边缘又聊了几句,苏婉儿的身影渐渐被夜色吞没。
所有人都散了之后,苏小染独自坐在老松下,把剑胚横放在膝上。丹田里金丹在稳定运转,水木相生环的节奏和峰顶风声同步起伏。剑脊上的推演灵路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青蓝夹琥珀金光泽。六枚棋子在玉盒中安静地散发着各自的微光,归元棋子的深黑光晕在正中央缓缓流转。她隔着玉盒把这六枚棋子的脉动节奏感应了一遍——和她离开修仙世界之前的状态完全一致,星核循环的稳定度保持在最高等级。她又感应了一下黑风岭老宅方向的子阵节点空间波动,波动的频率极稳,不疾不徐地跳动着。
窗台上那盆绿萝大概又在爬新藤蔓了。她这样想着,把剑胚收回剑袋,起身走进石室。石室里的灵光灯自动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和窗外漏进来的月光交织在一起,把书桌上那叠苏婉儿刚送来的灵变植物药理报告照得微微发亮。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报告的第一页,拿起炭笔在审核栏里签了字,然后翻开随身小册子在最新一页写下一行字——今晚在清隐峰吃火锅,赵无极抢肉还是抢不过柳如烟。窗外的老松枝叶在夜风中沙沙响着,远处归墟海方向的传送阵光柱在极远处稳定地闪烁。她合上册子把笔搁在笔架上,伸了个懒腰。明天还有一堆正道联盟的文件要签,但今晚她只想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