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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比前三天,学院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天早晨苏小染正在管道夹层里和洛青禾调试传导链的第二版。铜箔桥接在第一版上效果稳定,可洛青禾嫌效率不够,把铜箔加厚了一层,又在中间碎片接口处多加了两个回旋标记。苏小染用推演灵路扫过去,蓝白光的流速比第一版快了近半成。洛青禾盯着流转的光,嘴角刚要往上翘,管道夹层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学院弟子那种旧靴底踩铁板的闷响。是皮鞋。硬底皮鞋,鞋跟敲在旧管道壁上,发出极清脆的“笃、笃”声,一下一下,极有节奏。
苏小染的推演灵路贴出去扫了一拍。来人的灵能波动稳定、内敛、频率极高。和学院任何一个人都不同。也和她在灵卫检查站遇到的灵卫芯片不同。灵卫的芯片波是尖锐的、定向的、带攻击性的。这个人的波是平缓的、全向的、像一张无声铺开的网。苏小染把传导链塞进洛青禾怀里。洛青禾没有问,只把链子收进贴身布袋,又把碎片和芯片扫进铁盒,铁盒推回床底。动作极快,极熟。她做了两年旁听生,藏东西已经练成了本能。
脚步声在管道夹层门口停住。帘子外面站着一个人。苏小染隔着帘缝看出去。那是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面容白净,下巴刮得极干净。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左一右,穿着同样的灰袍,可袍角没有绣纹。男人站在夹层门口,没有掀帘,只朝里面扫了一眼。他的目光从苏小染脸上滑到洛青禾脸上,又滑到管道夹层角落那张草席上。草席边角靠着苏小染的剑。剑鞘用旧布裹着,看不出什么特别。可男人的目光停在那里。停得比看任何地方都久。他看了三息,然后收回目光,朝苏小染点了点头,语气极客气:“打扰了。我是玄工集团总部旧物司的巡查员,姓谢。来做旧纪遗物例行核查。学院最近有旧纪残片流动,按规矩需要登记备案。你们继续忙。”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声“笃、笃”地远去,节奏和来时一模一样。苏小染没有动,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洛青禾从帘缝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回身说:“旧物司。以前也来过一次,查了两天就走了。那次没查到我。”苏小染没有说话。她把剑从草席边角拿起来,重新裹了一层旧布,然后塞进储物袋最内层。洛青禾看着她藏剑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变了。她说:“他在看你的剑。”苏小染说:“嗯。”洛青禾说:“旧物司查的是旧纪残片。剑不是残片。”苏小染说:“他知道。”
当天下午,苏小染用推演灵路扫了一圈学院。她要找到那个姓谢的巡查员住在哪里、在做什么、和谁联系。推演灵路贴着学院底层的旧管道网往外探,避开了所有正式弟子身上的芯片波、石室里的灵能灯、旧档案库深处的残片存放室。最后在学院东侧边缘,一间独立的旧灵能车厢里,她捕捉到了那道极高频的灵能波动。车厢门关着,可波动从车厢壁的旧管线里漏出来,极稳定,极内敛。苏小染把推演灵路的感知精度调到最高档,贴着车厢壁往里渗。她发现车厢内部有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灵能灯。桌上放着一枚芯片,芯片的蓝光在缓缓旋转。谢巡查员坐在桌后,手里握着另一枚芯片,正对着灯看。他的灵能波动从他自己身上发出来——不是来自芯片,是从体内。他的右耳后面有一枚极小的芯片,蓝光在皮下缓缓明灭。苏小染认出了那枚芯片的频率。和她在底层集市那台推车底座上拔出的旧纪碎片是同源的。旧物司的人,身上嵌着旧纪的东西。他们在找旧纪遗物,可他们自己也在用旧纪的东西。
苏小染把这一点牢牢记在心里。她收回推演灵路,睁开眼。洛青禾坐在旁边,手里握着铜丝镊子,正用镊子柄无意识地敲着掌心。她问:“找到了?”苏小染说:“东侧独立车厢。他一个人住。身上嵌着旧纪芯片。”洛青禾的镊子停了一拍:“旧物司的人用旧纪芯片?”苏小染说:“他们用旧纪的东西来找旧纪的东西。就像用猎犬找猎物。可猎犬和猎物,是同一种东西。”
当天夜里,洛青禾来找苏小染。她说今晚要不要继续修传导链。苏小染说今晚不修。洛青禾问为什么。苏小染说:“有人在找东西。别让他们找到。”洛青禾没有多问。她把自己的碎片和传导链收进贴身小布袋,又把铁盒从床底拖出来,检查了一遍里面的碎片和芯片。她检查得很细,每一块碎片都翻过来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她把铁盒塞回床底,用旧毯子盖好。两人坐在管道夹层里,听着外面旧管道网的嗡鸣声。那声音比平时更沉、更密,像有什么东西在管道网深处加速运转。苏小染的推演灵路贴着管道壁往外扫,发现管道网深处的灵能流比前几天快了一截。不是自然加速。是有人在管道网某处加了灵能泵,把整张网里的灵能流速度往上推。她在心里记下这个变化,没有声张。
谢巡查员在学院住了三天。三天里,他走遍了学院的每一个角落。旧档案库、实验工坊、旧纪残片存放室、旁听生宿舍、管道夹层、北回廊入口。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极稳。他的目光从不在任何东西上停太久,可苏小染注意到,他每次经过管道夹层时,脚步都会比别处慢半拍。他在闻。旧物司的人身上嵌着旧纪芯片,芯片对旧纪灵能敏感。他在用身上的芯片去嗅学院的每一个角落,找旧纪灵能的残留。而苏小染的剑、传导链、碎片,全是旧纪灵能的来源。她每天把剑藏在储物袋最内层,又在储物袋外面裹了一层旧布。可旧布挡不住旧纪灵能的微量渗漏。她必须找到更强的屏蔽方法。
大比前一天傍晚,谢巡查员走到管道夹层外面,站在旧管道网的边缘,朝下方望了很久。苏小染透过夹层缝隙看见他的侧脸。他右耳后面那枚芯片在暮光里蓝光明灭,频率稳定。他望的方向,是管道网深处的旧灵路。那些旧灵路从地底极深处往上渗灵能,在管壁内部缓缓流动。谢巡查员的目光追着那些旧灵路的走向,从管道网的边缘一直追到看不见的深处。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在默数什么。苏小染的推演灵路捕捉到他的芯片频率在那一瞬间变了——变得更密、更细、更针对。他在定位。他在用身上的旧纪芯片,定位管道网深处那些旧灵路的源头。
那天夜里,苏小染没有睡。她把剑从储物袋里取出来,放在膝上。推演灵路贴着剑身铺开,和剑胚的推演灵路同步。她需要想一个办法,让剑在谢巡查员的芯片面前不被发现。她把灵力以极低的频率输入剑胚,让剑胚上的蓝白光降到最暗。暗到几乎看不见,暗到只在剑脊最深处留一层极薄的微光。然后她把剑收进剑鞘,用旧布裹了三层,又在外层涂了一层从矿脉里带出来的灵蚀膏。灵蚀膏能吸收微量灵能渗漏。涂完之后她把剑重新放回储物袋最内层。推演灵路扫过去,剑的灵能渗漏降到了极低。低到谢巡查员的芯片在管道夹层外面走过,应该嗅不到。
大比当天清晨,学院主实验场挤满了人。实验场是一大片被旧管道网托起来的露天平台,顶上盖着半透明的旧帆布,晨光从帆布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整片平台一片明暗交错。台下坐满了正式弟子、旁听生、执事堂的人、以及外来宾客。评审席在平台正前方,坐着五个评审——三个玄工派的高层,两个外来宾客。陆讲师坐在评审席最边上,面前摆着评分册。玄工派的弟子已经把他们的作品摆上了展示台。那是一台大型灵能阵列,比苏小染在课堂上见过的任何一台灵械都大。阵列底座是标准玄工回路板,四层叠加,每一层走直角,每一个节点焊在标准位置。阵列顶上嵌着一枚拳头大的芯片,蓝光在芯片里稳定旋转。启动之后,整台阵列的蓝光沿着回路板层层铺开,从底座到顶端,光流稳定、规整、没有一丝波动。围观的人啧啧称赞。陆讲师站在阵列旁边,面带微笑,朝评审席上的几位评审点了点头。
苏小染和洛青禾站在实验场边缘。洛青禾怀里抱着传导链,用一块旧布半盖着。苏小染背着剑,剑鞘裹着旧布,看不出什么特别。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话。洛青禾把传导链放在展示台上。那东西又小又旧,只有巴掌长,三块碎片拼在一起,接口处缠着旧铜丝,蓝白光极淡。和玄工派的大型阵列比起来毫不起眼。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人看了一眼传导链,又移开了目光。有人甚至轻声笑了一声。洛青禾没有理。她把传导链摆正,从布袋里摸出两枚芯片,嵌在传导链两端的卡槽里。
苏小染站在她旁边,手按在剑柄上。她的推演灵路贴着实验场地面往外扫,监控着整片场地的灵能波动。玄工派阵列的波稳定、强、规整。传导链的波极淡、极稳、极旧。而人群后排,谢巡查员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玄工派的阵列上。他盯着苏小染的传导链。然后他的目光从传导链移到苏小染的手,又移到她背后那柄裹着旧布的剑。他的手伸进袖中,按住了什么东西。苏小染感觉到了。她的推演灵路捕捉到谢巡查员袖中发出的极轻的灵能信号。一种定向的、加密的信号。他在呼叫人。大比还没开始。可旧物司的网,已经收紧了。
苏小染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洛青禾看见她的动作,没有说话。她把传导链从展示台上拿起来,握在手里。两人退到实验场边缘。谢巡查员的目光追着她们,袖中的信号还在发。苏小染把剑鞘上的旧布一层一层解开。剑胚的蓝白光从剑脊上透出来,在晨光里极淡、极稳。她把剑横在身前,推演灵路贴着剑身铺开,和传导链的灵路同步。洛青禾把传导链举起来。剑柄末端和传导链前端之间,那条转换层在图纸上画过、在管道夹层里试过、在昨晚被苏小染重新校准过。可她们还没有在大比现场试过。苏小染看着洛青禾。洛青禾也看着她。然后洛青禾把传导链前端对准剑柄末端。苏小染把灵力以极轻的节奏输入剑胚。剑胚的推演灵路亮了。蓝白光从剑脊流出来,经过转换层,进入传导链。传导链的三块碎片同时亮起来,蓝白光在碎片之间流转,从第一块到第二块到第三块,再从第三块绕回第一块。循环通了。整条传导链亮成一片稳定的蓝白光。光很淡,可在晨光里极清晰。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拍。评审席上,陆讲师的脸变了。谢巡查员的手从袖中抽出来。他的袖口里,一枚芯片正亮着加密信号。信号发出去了。可苏小染没有停。她把剑往前一送,蓝白光从传导链末端涌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极薄的弧线。弧线稳定地铺开,向展示台方向延伸。光过之处,旧管道网里的旧灵路被同步唤醒,管壁内部那些沉睡了多年的暖白光从缝隙里渗出来,和蓝白光交汇成一片。整个实验场的管道网都在发光。从苏小染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一直到平台边缘。玄工派的大型阵列在这片光里显得又冷又硬,像一块标准件。而传导链的光像一条活的河。评审席上的两个外来宾客同时站了起来。
谢巡查员收起芯片。他转身朝实验场出口走去。可他没有走远。他走到出口处,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小染一眼。那一眼很长。然后他从袖中摸出另一枚芯片,按在出口的门框上。芯片亮了一下,门框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蓝光封印。他把出口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