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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 前路漫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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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言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郭淮,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最可靠?

忠心耿耿的人。

李慕言摇头,最可靠的人,是没有选择的人。

郭淮愣了一下。

青云子现在就是没有选择的人。他出卖了高从诲,高从诲不会饶他;他投了我们,我们要是杀了他,他连鬼都没得做。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就是我们。

可是——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李慕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青云子这种人,我用他会留三分力。情报可以信,但兵权不能给。他只需要做一个有用的工具就够了。

郭淮见他已经有了计较,便不再多言,拱手告退了。

***

傍晚时分,李慕言难得清闲了一会儿。

他在将军府的后院里慢慢走着,经过一间偏房时,听到了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推门一看,是柳如烟。

柳如烟正蹲在地上,用一块旧布擦拭一只瓷瓶。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头发简单地绾在脑后,没有施粉黛,看上去比做王衍妃子的时候素净了许多,倒显出几分江南女子独有的清秀来。

柳妃。

柳如烟听见声音,赶紧站起来,有些局促地行了个礼:将军。

不用多礼,李慕言在门槛上坐下,看着那只瓷瓶,那是什么?

是一只梅瓶,柳如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从蜀宫里带出来的。本来是王衍书房里的摆件,我走的时候顺手拿了。

你倒是坦率。

柳如烟苦笑了一下: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我就是觉得……这瓶子上的梅花画得好,丢了可惜。

李慕言看了看那只梅瓶。瓶身上画着一枝寒梅,笔法疏淡,落款是一个他不太熟悉的画家的名字。

你是杭州人?

柳如烟点头,家在西湖边上,父亲是个教书先生。后来……后来王衍的使团到江南选人,我就被选进了蜀宫。

多久了?

七年了。

七年。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被选进蜀宫,如今已经二十五六了。七年里蜀国换了天,她从一个妃子变成了战利品,住在将军府后院的一间偏房里,每天帮着厨房做做饭,偶尔给花园里的花浇浇水,安安静静地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归期。

想回家吗?李慕言问。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家在西湖边上,她说,声音很轻,小时候,我爹每天傍晚从学堂回来,都会在湖边坐一会儿。他说西湖的水看着平静,其实底下活得很。鱼在水草里穿来穿去,比天上飞的鸟还自在。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梅瓶,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瓶身上的梅花。

我进宫七年了,再也没见过西湖。

李慕言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铜驼镇。想起那个小村庄,想起村头的老槐树,想起铜驼山下那条浅浅的小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乡,每个人都有回不去的地方。柳如烟想回杭州,那些跟着他打仗的士兵想回各自的村子,就连他自己,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想起前世那个叫的地方——虽然那个在千年之后,永远也回不去了。

等荆楚的事办完,李慕言说,我送你回杭州。

柳如烟猛地抬头,眼睛里一下子亮了起来,然后又暗下去。

将军……真的?

真的。

可是……我是王衍的妃子……

王衍已经不是蜀王了,李慕言站起来,你也不是他的妃子了。你只是柳如烟,杭州人,想回家看看西湖。

柳如烟攥紧了手里的梅瓶,嘴唇抖了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慕言摆摆手,转身走了。

***

回到书房,天色已经全暗了。

李慕言坐在桌前,铺开纸,研好墨。

该写遗书了。

这是他每次大战之前的习惯。不是什么不好的预感,只是觉得有些话应该写下来。万一真的回不来,总得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先给云锦写。

云锦,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没回来。

江南的事,你拿主意就好。春耕的水渠若修好了,记得在渠边种几棵柳树,来年绿荫成片,百姓乘凉时也能念个好。

凌星的肚子大了,你多照看她。她那个人嘴硬,不舒服了也不说,你得盯着她。

明月要是闯了祸,你别替她兜着,让她自己长记性。

孩子的事,你说了算。我说的那几个名字,你挑一个顺眼的就行。

写完这些,他又给凌星写。

凌星,你不许逞强。

身体不舒服就躺着,别硬撑。孩子比什么都重要。

要是生下来我没来得及起名字,就让云锦代劳。不过我其实已经想好了几个——如果是男孩,叫李承安,取平安之意;如果是女孩,叫李念初,取不忘初心之意。

当然,等我回来自己起。

给明月的信写得最短。

明月,你是最让人操心的一个。

打仗的时候别冲太前面,你的脑子比你的拳头有用。

你女儿我帮你看着呢,不会让她受委屈。

要是有什么事——你女儿以后就进将军府,做大小姐。谁敢亏待她,我找谁算账。

最后,他给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写了一段话。

孩子,你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上,你爹就快要上战场了。

我不知道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也不知道你会长得像谁。但我希望你将来能做一个好人——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好人,而是那种看到别人有难的时候,愿意伸出手的好人。

你爹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有些对,有些可能不对。但如果能给你留下一点什么的话,我想说——天下的事,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好日子不会自己来,得有人去争。

好了,不写了。你爹还没老到写遗嘱的程度。等我回来,亲手教你走路。

他把这十页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锦城的夜空繁星点点。远处的岷江在月色下泛着银色的光,像一条安静地躺在大地上的绸带。

他想起分散各地的同伴们——邵坤在荆楚的暗夜里潜伏,明月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周旋,白老虎正日夜兼程地赶路。江南的云锦在操持春耕,凌星挺着大肚子还在替别人操心。还有那个被关在天牢里的十五岁的小道士,和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假道士青云子。

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件事努力。而他,是那个把所有线攥在手里的人。

他不能出错。

也不能输。

李慕言把钥匙放进枕头底下——和以前在铜驼镇时一样。然后他吹灭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声,慢慢地等着天亮。

前路漫漫,但每走一步,就离终点近一步。

而他,从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