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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洗完了,夜也深了。
云锦和凌星先回去了,说明日还有早朝。亭子里只剩下李慕言和明月,还有半壶没喝完的奶酒。
“陛下还不回去?”明月收拾完最后一只盘子,擦着手问。
“不急。”李慕言拍拍身边的石凳,“坐会儿,陪朕说说话。”
明月乖乖坐下。
晚风更凉了,带着花香和水汽。远处宫墙上的灯笼像一串发光的珠子,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今天……谢谢你。”明月忽然说。
“谢朕什么?”
“谢谢您没直接拍板。”明月转过头,眼睛在灯笼的光里显得特别亮,“谢谢您让我们……自己商量出结果。”
李慕言笑了:“朕要是直接拍板,你们心里能服气?”
“服气是服气,但……”明月想了想,“但可能没现在这么……踏实。”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以前在草原,父汗说什么就是什么。大家表面上听,背地里……各有各的算盘。现在虽然规矩多了,可每个人说的话,都会被认真听——哪怕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也能说到一块去。”
“这叫什么?”李慕言问。
“这叫……”明月笑了,“叫‘一家人’。”
李慕言心头一暖。
是啊。
一家人。
这个词,比“朝廷”,比“江山”,比“社稷”……都重。
“明月。”他忽然问,“你……想草原吗?”
明月怔了怔。
很久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慕言以为她不会回答。可最后,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想。”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
“想草原的什么?”李慕言继续问。
“想……想草原的风。”明月托着腮,眼神飘向北方,“春天的时候,风从南边来,带着青草发芽的味道。夏天是西风,干热干热的,吹得人浑身发烫。秋天最好,风从北边来,凉飕飕的,裹着牧草成熟的香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还有冬天的白毛风——那风刮起来,天地都是白的,人躲在帐篷里,听着风声像狼嚎……其实不吓人,反而觉得……踏实。”
李慕言静静听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铜驼镇的那个冬天。
那会儿他们刚打下第一个据点,粮食勉强够吃,但棉衣不够。四个人挤在一个破窑洞里,听着外面北风呼啸。
云锦说:“这风跟草原的比起来,差远了。”
明月当时还没来。
后来她来了,说起草原的风,眼睛总是亮的。
“陛下。”明月忽然问,“您说……草原和中原,真能变成‘一家人’吗?”
李慕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酒壶,给明月倒了半杯奶酒,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明月,你知道朕当年为什么坚持要修‘怀远司’吗?”
明月摇头。
“因为朕觉得……‘征服’是最蠢的办法。”李慕言缓缓道,“你把刀架在人脖子上,人家嘴上服了,心里恨你——恨到骨子里。等你刀一松,他立刻反咬你一口。”
他喝了口酒:“可‘融合’不一样。咱们坐下来,喝一样的酒,吃一样的饭,聊一样的天。慢慢你会发现——哦,原来草原人也怕孩子生病,也盼收成好,也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然后呢?”明月眼睛亮亮的。
“然后……”李慕言笑了,“然后你们就发现,咱们要的东西……其实都一样。”
他指向北方:“草原人想要尊严,中原人也想要尊严;草原人想要吃饱穿暖,中原人也想要吃饱穿暖;草原人想让孩子读书识字,中原人……也一样。”
“所以……”明月喃喃道,“所以咱们不是‘你死我活’,是……‘一起活’?”
“对。”李慕言重重点头,“一起活——而且要活得越来越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不容易。得有人搭桥,得有人牵线,得有人……像你这样,既懂草原的心,也懂中原的理。”
明月脸红了:“我……我哪有那么好。”
“你有。”李慕言认真看着她,“明月,你不是‘草原公主’,也不是‘中原德妃’——你是‘桥’。一座搭在沧江上,让两边人都能走过去的桥。”
明月愣了很久。
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陛下。”她轻声说,“我阿爹要是能听见您这话……他一定……一定不会跟您打了。”
“现在也不晚。”李慕言拍拍她的手,“咱们一起,把你阿爹当年想做的事……用更好的法子,做成了。”
明月重重点头。
夜色更深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亥时了。
“该回去了。”李慕言起身,“明天还要早朝。”
明月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并肩走出亭子。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慢慢移动。
走到岔路口时,明月忽然停住脚步。
“陛下。”
“嗯?”
“我能……能抱抱您吗?”明月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哼,“就……就像在草原上,女儿抱阿爹那样。”
李慕言怔了怔。
然后,他张开双臂。
明月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
她的头埋在他胸前,肩膀微微颤抖。李慕言感觉到,胸前的衣襟湿了一小片。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像当年在铜驼镇,拍着哭鼻子的阿坤。
也像后来在洛京,拍着失去孩子的云锦。
更像……每一个深夜,拍着被噩梦惊醒的凌星。
原来当皇帝,不光是批奏折、开朝会、定国策。
也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给需要的人一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