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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阔,一轮朗月高悬于淮江天际,清辉似水,遍洒滔滔江面。
大船稳步夜行,四下寂寥无人,唯有船身破开流水的簌簌轻响。
静谧之中,窗纸外侧忽然映上一道浅淡人影,动静极轻,显然是刻意暗中等候。
不等窗外之人出声示意,榻上浅眠的裴临已然骤然睁眼。
他翻身下榻,隔窗与来人耳语了几句,随即挥手让人退去。
裴临抬手捻过灯芯,将摇曳微弱的烛火挑亮几分。
暖黄烛光铺开,映得一室光影温柔错落。
榻上的人还在睡。
她好像很喜欢把自己缩成一团。
脊背微微弓起,将大半张侧脸埋在蓬松的枕芯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觉得安全。
乌黑的发丝散乱开来,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和纤细的颈侧,随着轻柔的呼吸轻轻起伏,添了几分软糯的慵懒。
裴临目光落那只布包上,指尖微伸,轻轻试着向外拽了拽。
可她抱得紧实,指尖微微用力,便会牵动她细微的呼吸,似是惊扰了她的好梦。
他不忍弄醒她,索性放缓动作,小心翼翼地只将布包里的草纸文稿抽了出来。
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看着便叫他发笑。
旁人抄写诗文表达情意,不是司马相如的《凤求凰》,便是班婕妤的《自悼赋》。
像她这样,听了旁人两句闲话,就把《上林赋》抄了个通篇的,换了不知情的人来看,定要以为她是在讽刺自己生活奢靡、不配储君之位。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忍不住喃喃念出了声。
“……终始灞浐,出入泾渭,沣镐潦潏,纡馀委蛇……”
他翻过一页。
“……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
整篇辞藻繁富,文采登峰造极。
可这些字,让一个初学者去写,也太难了些。
那些日子,她既要临江采珠、入水捕鱼。
还要跋涉赶路,将鲜鱼送往镇上集市售卖。
抄写这样一篇赋文,需要花费的时间与心血,可想而知。
裴临忽然就懂了,为什么江雪芒会相信这样一份毫无根据的话。
这世上,一时兴起的喜欢太多了。
真正难得的从不是片刻心动,而是耐得住无尽枯燥、扛得住漫长重复的笃定与坚守。
银铃叮铃铃响了一阵。
榻上的人动了动,翻了个身,怀里的布包也顺势松开,被搁在了身后。
她却浑然不觉,只顾埋首在柔软被褥之中,继续沉沉睡去。
裴临将那一沓草纸收好,重新塞回布包中,放回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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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暖光透过船窗洒落,温柔铺满床榻。
江雪芒悠悠转醒,睁眼便察觉身旁之人并未如常起身。
她微微怔愣,下意识抬手轻贴在他的额头。
还好,已经不烧了。
静静垂眸望着沉睡的裴临,江雪芒从未想过,竟有人真的在睡梦中还皱着眉头。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眉眼,还是淮生看上去更洒脱些。
她这么想着,面前的人忽然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漆黑深邃的瞳仁尚带着初醒的朦胧与温晴。
在逐渐对焦之后恢复了一如往常的冷锐。
“醒了?”
他开口,嗓音带着初醒时的喑哑。
江雪芒轻轻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轻声应道。
“嗯。”
裴临慢悠悠撑身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