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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午后的日光把一切都照得柔和,院墙的砖缝里探出几株新草,在风里轻轻摆动。
蔡邕的身体确实是越来越差了。
他今年七十有三,半生颠沛流离,历经董卓之乱、流亡江南、寄居荆州,最后在赵宸这里安顿下来。
这几年他在邺城过得安稳,朝廷恢复了太学,他也重新开始校勘典籍,日子算得上顺心。
岁数大了,原本还不错的身子好像一下子就变差了。
走路比以前慢了,从院子到书房的那几步路,要走好一会儿,中间还要停下来歇一歇。
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端茶的时候总要两只手捧着才稳得住。
他清醒的时候多,睡的时候也多,有时候坐在廊下晒着太阳,一觉就睡过了大半个下午。
赵恒起先还会叫醒他,后来便不叫了,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等他自己醒。
有一天傍晚,赵恒从诸葛亮那里下了课,绕到蔡邕的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蔡邕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廊下,而是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旧书,旁边的油灯已经添了两回油。
他正在校一部《尚书》的旧注,用一支细笔在纸页的边角写批语,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不如从前端正了。
赵恒走进去的时候,蔡邕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你来正好,帮外公看看这一句,我总觉得这个注解得不对。”
赵恒凑过去看,那是一条关于“禹贡”的旧注,他读了半天,也没有看出哪里不对,但他知道外公在这种事上从来不会出错,便说:“外公觉得不对,那一定是不对的。”
蔡邕听了,抬起头来看他,浑浊的眼里带着一丝笑意:“恒而儿倒是知道哄外公开心。”
赵恒没有接话,他在旁边坐下来,拿起那卷书翻到下一页,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灯下,谁也不说话,只有笔尖在纸页上划过时偶尔发出的沙沙声,和窗外晚风穿过老槐树的轻响。
每次有课的清晨,赵恒都会在东宫书房提前等着诸葛亮来上课。
课表的赵宸定的,每三日一次,每次一个半时辰。
诸葛亮在教学上从不疾言厉色,但赵恒知道,他这位先生的眼睛比任何人都尖。
方才我看到了一只麻雀,诸葛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在枝丫上跳了三下才飞走,殿下注意到了没有——它每次换地方,都先歪着头看一眼脚下,再跳。
赵恒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先生的意思是……
诸葛亮把茶碗放回去,《中庸》有云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鸟尚且如此,人就更不用说了,殿下方才写字时,落笔之前,有没有先看一看
赵恒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半行字——确实,刚才走神之前,他握着笔的手是犹豫的,不知道该从何下笔。
他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诸葛亮点到即止,没有再多说。
从袖中取出一卷已经翻旧了的书放在案上,推到赵恒面前:今日不讲新东西,把这卷书里上次读过的部分再看一遍,然后告诉臣,和上次读的时候,殿下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
这是诸葛亮授课的习惯。
他从不急着往前赶进度,总是让赵恒反复读同一段文字,读一遍、两遍、三遍,每一次都问他这一次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
起初赵恒觉得奇怪,后来慢慢懂了——同一段话,不同的心境下去读,确实会看到不同的东西。
如今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教法。
赵恒把书卷展开,低头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