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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茶是山里自己种的。”
“叶子是。”江野转过茶壶,壶底贴着县城青河茶厂的回焙签,日期就在上个月,“受潮以后送到县里烘过,来回车脚、炭火、包装,总不会靠门规结。”
程岳低头看见那张签,脸色有些僵。他轮值茶房,只管领茶送水,从没问过一斤茶叶下山转一圈要花多少。
旁边的年轻人说道:“外堂每一笔都记得清楚。山里用钱,也不会像山外商人那样在字缝里藏刀。”
他从茶壶清旧柜时挑出一叠作废抄件,常被折起来垫壶。纸上写着十二年前的一批春茶,程岳练字时还照着抄过,数量、损耗、赔付全列得齐整。
“看得懂吗?”年轻人把纸铺开,“一百二十斤毛茶进沟,雨里坏了二十四斤,护送的人照价赔。谁经手谁负责,内外都一样,这才叫账。”
江野放下饭碗,将旧纸转了个方向。纸面有水渍,右下角缺了一块,剩下的字仍能认全:入库九十六斤,雨损二十四斤;候验人罗景年护送不当,按成茶价补足。背面还有两行很淡的领用数,像是抄件作废前随手试过墨。
他把正反两面的数字各看了一遍,又问:“罗景年是谁?”
“十二年前回来候验的外线后人,账上说他赔了钱,第二天自己下山了。”程岳道,“这件事外堂老人都知道。”
“他赔的是受潮毛茶,还是回焙后的成茶?”
“账上写着成茶价。”
“受潮的二十四斤若全坏了,照成茶价赔说得过去。只要回焙后收回来一斤,赔付就该把这一斤扣掉。”
程岳皱起眉:“雨损以后不能用了,怎么算都一样。”
“要是不能用,背面的领用数从哪来?”
江野把纸压平。背面两行合计十八斤,领用日期比雨损晚三天,品名写的是“回焙散茶”。这两行多半是抄件作废前试墨时留下的;只要原账也有同样的数,那二十四斤全损就站不住。
石亭里安静了片刻。程岳拿过旧纸,来回核了两遍,声音仍硬:“一张作废抄件,说明不了什么。”
“那就拿原账。”江野道,“入库、回焙和赔付三处印章对得上,这个人被多算了钱;对不上,算我看错。”
“外堂账房凭什么给候验的人开柜?”
“刚才是谁说每笔都清楚?”
林中传来拐杖落地的声音。段怀真不知站了多久,目光越过程岳,落在那张湿皱的旧纸上。
“明早一壶茶。”他说,“茶凉以前,外堂出原账。若只会挑抄件上的字眼,候审减到三日,三日后下山。”
江野问:“要是账真错了?”
段怀真用拐杖点了一下界碑。
“这条线,准过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