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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五十分，东海路。
我们的车停在牛记御膳楼门口。
马路西侧百米外的旧厂房，早已没了前几天杂草丛生，铁门紧闭的荒凉模样。
几十盏崭新的工程投光灯将厂区照得亮如白昼，大门上方挂起了“七号实业·东海文创园”的施工铭牌。
更让我们意外的是，旧厂房大门口竟然围着五六十名披红挂彩的老机械厂退休职工。
为首的正是前些天帮我们指认过辉煌投资骗局的老工人周国发。
一看见我和小姨夫带着人走过来，周国发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既感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说：
“林老板！您来了！今晚真是碰上大善人了，七号基金的陶老先生一分钱没扣。”
“把欠了我们十年的血汗安置费全发下来了，还答应等旧厂房改造完。”
“优先聘用我们这些老职工的子女当物业管理员！”
“陶老先生交代了，您和洪先生到了直接坐五号楼的新电梯上顶楼露台，外人一律不准打扰你们叙旧！”
看着这群拿到救命钱，真心实意守在门口替陶成林站岗的老工人。
小姨夫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忍心说出半句泼冷水的话。
对方用一千万现金，直接在这座旧厂房外围筑起了一道谁也无法强拆的民意挡箭牌。
我们四人穿过厂区，乘着刚刚检修通电的货运电梯，准时在十点五十八分踏上了五楼顶层的露天平台。
夜风微凉，站在这里，正好能将不远处灯火辉煌的牛记御膳楼和正在日夜赶工的城中村商业区首期尽收眼底。
露台正中央搭着一座雅致的玻璃茶亭。
茶亭内的红木茶盘前，坐着一个六十岁出头，身穿藏青色中式棉麻布衫的干瘦老人。
他坐在一部造型精密的德国电动轮椅上，宽大的裤管下露出一双泛着金属冷光的钛合金义肢。
他的头发花白稀疏，面容看上去就像个再普通不过的邻家老伯。
唯独右侧耳廓齐根缺失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暗红色的肉芽残洞。
此时，他正用一只缺了半截尾指的右手拎着紫砂壶，不紧不慢地往四个粗陶茶碗里斟着琥珀色的热茶。
浓郁的唐镇湾老海茶香气顺着夜风飘散开来。
“宏哥，小风，还有建业收的那个大徒弟小青，来，趁热喝口家乡的老粗茶。”
陶成林放下茶壶，转动电动轮椅面向我们，脸上带着温和慈祥的笑容，仿佛真的只是一位阔别三十年的生死故交。
小姨夫死死盯着轮椅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浑身剧烈颤抖，上前一步一把掀翻了面前的茶碗。
滚烫的茶水泼在红木茶盘上：“陶成林！三十年前在三号货场。”
“你宁可让五吨重的集装箱砸断自己的双腿，也要演一出假死脱身的戏码！”
“建业拿你当亲兄弟，有什么一口干粮都分你一半，你为什么要勾结南洋总堂害死他？”
茶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陶成林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弯下腰，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轮椅脚踏板上的茶渍，轻叹了一口气：
“宏哥，三十年过去了，你的脾气还是这么急。”
“一九九六年那会儿，林建业每月在码头挣三百八十块钱死工资，连给小风买奶粉都得省吃俭用。”
“而我呢？被野狗咬掉半只耳朵的孤儿，连讨个媳妇都被人嫌弃穷酸。”
“南洋总堂给的是十万两黄金的开路钱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抬起头，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骤然射出一抹毒蛇般的精光：
“至于那两条腿，我不真砸断两条腿跳进海里当个死人，怎么能瞒过治安的搜查。”
“又怎么能把司徒枭和周敬言留在明面上替我当三十年的挡箭牌？”
“你看，现在他们全进去了，而我，是给老工人发一千万安置费的市级重点引进外资企业家。”
我上前一步，按住气得浑身发抖的小姨夫，左手将那枚“零伍号”铜牌轻轻放在茶桌上。
目光冷静如刀地看着他：“陶老先生，如果只是为了炫耀你这三十年藏得有多深。”
“你大可以继续躲在幕后当你的隐形富豪，没必要今晚十一点把我们请上这五楼露台。”
“说吧，你买下这半座旧厂房，又向市规划局递交那份《地下商业街联合开发函》，到底想干什么？”
陶成林赞许地看了我一眼，从轮椅侧面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加盖了市政规划与人防工程双重大印的蓝图，平铺在茶桌上。
陶成林枯瘦的手指点在蓝图正中央一条横穿东海路地底的红色粗线上：
“小风，你比你爸懂做生意，那五叔就跟你谈笔真正的买卖。”
“你们以为我花几千万买下旧厂房，替韩辉煌那个废物擦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