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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药箱摞了三层，一排一排的，像货架上的货物。最外面一排是步枪弹，三八式的铁盒包装，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中间那排是机枪弹，九二式的保弹板，铁皮包着，堆了半人高。最里面那排最杂——迫击炮弹，手榴弹，炸药包，还有几箱信号弹，铁皮箱子摞在一起，帆布盖着。
孙大军蹲在一排弹药箱前面，伸手掀开帆布一角。帆布底下是一排木箱，箱盖上印着黑字，他看不懂日文，但箱子侧面画着炮弹的图样，弹头上涂着红色标记。他数了一下，这一排少说二十箱。
他又往里面走了几步。第二排堆得更高，木箱叠了四层，箱角用铁皮包着，钉子钉得密。他伸手推了一下最上面那个箱子，箱子晃了晃，没倒。
第三排靠里，码着圆筒形的铁皮桶，桶盖上印着引信和火药的标记。赵铁牛走过去，用大刀刀尖挑开一桶的盖子，里面是黑灰色的粉末，压实了的，用油纸封着。
赵铁牛偏头看了孙大军一眼。
“这里。”赵铁牛压着嗓子说，“这一排全是炸药。”
孙大军点了一下头。他退后两步，偏头扫了一圈整个军火库。场地不大，但堆得满。三个位置最要命，靠门口那排步枪弹，中间那排机枪弹，最里面那排炸药和迫击炮弹。
他伸手从兜里摸出三块碎石子，搁在三个位置对应的弹药箱上。第一块搁在门口那排最上面那个箱子上，第二块搁在中间那排第二层箱子上，第三块搁在炸药桶的盖子上。
标记完了。
孙大军偏头看着赵铁牛。
“走。”
两个人原路退回去，从铁丝网门挤出来。外面，月亮还挂在头顶，坡顶的枯草丛在风里晃。孙大军猫着腰跑回机枪旁边，又确认了一遍轻机枪的枪口位置，然后朝坡顶跑。赵铁牛跟在他后面，大刀在手里晃。
跑到坡顶土坎
他仰头朝坡顶看了一眼。雷雄蹲在土坎上，炮管架在底板上了，炮口对着军火库方向。他的粗眉毛拧着，偏头往下看。
孙大军抬起右手。
第一个手势，大拇指朝下，点了两下。那是门口那排步枪弹的位置。他手指头朝左边歪了一下，意思是打左边那堆。
第二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朝中间点了两下。那是机枪弹的位置。他手掌平着往下压了一下，意思是打中间那排，往深处打。
第三个手势，三根手指头竖起来，朝里面比了一下。那是炸药桶的位置。他攥了一下拳头，意思是打最里面那排，要狠。
雷雄蹲在土坎上，看着坡下孙大军的手势。他的粗眉毛拧着，一个手势一个手势地看完了。他偏头看了一眼边云。
边云点了一下头。
雷雄把炮口的角度调了。他先把炮口往左偏了半寸，对准门口那排步枪弹的位置。然后他把底板往前推了一下，炮身往后退了一寸，射角抬高了一点，这样炮弹能打进军火库深处。
他偏头看了一眼弹药箱，从箱子里摸出第一发炮弹。
“左边。”他说。
炮弹滑进炮管，底火撞在击针上，咔嗒一声。炮口喷出一团火光，炮弹飞出去，砸在军火库左侧那排步枪弹上。
轰。
木箱炸开，铁皮包装崩裂，子弹像爆米花一样从箱子里炸出来。火光从弹药堆里蹿起来，把整个军火库左半边照得通红。子弹在火里噼里啪啦地炸，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弹头四散飞射，打在铁皮箱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雷雄没有停。他把第二发炮弹塞进炮管，炮口微微往右偏了半寸，对准中间那排机枪弹。
“中间。”
第二发炮弹飞出去，落在机枪弹堆正中间。九二式保弹板被炸飞了，铁皮碎片四散，弹链在空中翻着跟头，子弹从链子里崩出来，打在地上溅起火星。火从中间那排烧起来，往两边蔓延，把整个军火库中间烧成了一片火海。
雷雄把第三发炮弹拿在手里，偏头看了一眼坡下。
孙大军站在机枪旁边，仰头看着坡顶，右手攥着拳头，朝里面比了一下。
雷雄把炮口抬到最高，底板往后退了两寸，炮身往前倾。他蹲下去，从炮口往里看了一眼射角，又调了半寸。
“最里面那排炸药。”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粗眉毛拧紧了。
第三发炮弹塞进炮管。
这一次，雷雄在炮弹飞出去之后没有停。他把第四发也塞了进去。炮弹一颗接一颗飞出去，落在最里面那排炸药桶上。
第一颗落在炸药桶中间，炸开一个口子，黑灰色的火药粉末从桶里喷出来，洒了一地。第二颗落在口子旁边，直接扎进火药堆里。
轰。
火光从最里面那排炸开，火球腾空而起，比前两发加起来还大。炸药桶被炸飞了，铁皮碎片四散，火药粉末在火里烧成一片白光。整个军火库最里面那排塌了，弹药箱被气浪掀翻，摞了四层的木箱像积木一样倒下来，砸在中间那排的火里，又引燃了一轮新的殉爆。
火从军火库最里面往外烧，三排弹药堆全着了。子弹在火里炸，炮弹在火里炸，手榴弹在火里炸，炸药包在火里炸。整块场地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电线杆烧断了，倒下来，砸在火里。铁丝网被气浪掀翻了，铁刺烧红了，卷成一团。
火球中间，弹药殉爆的声音连成一片，没有停顿，像是一口气放了上千挂鞭炮。弹片飞出来，打在坡道两边的碎石上，打在枯草丛里，打在坡顶的土坎上。火星子蹿到半空，被夜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
坡顶的枯草丛被火星点着了，烧了一小片。雷雄蹲在土坎后面，把炮管从底板上卸下来，扛回肩膀上。炮管还是烫的，烫得他肩膀上那层呢子军装冒着烟。
他咧了一下嘴。
“炸透了。”他说。
边云蹲在他旁边，看着坡下那片火海。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照得发亮。弹药殉爆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军火库的帆布全烧了，木箱全烧了，铁皮桶被火烤得变了形。整个场地，一点没剩。
他偏头看了一眼坡后。
坡后，那顶帐篷的位置，火光还在烧。帆布烧完了，木头支柱烧断了，帐篷塌成一堆灰烬。火苗从灰烬里蹿出来，比军火库的火小了些，但也在烧，烧得稳稳的。
周文渊的延时炸弹，也响了。
两处火，一处军火库，一处帐篷。火光在坡上坡下连成一片，把整个坡地照得通红。
月亮在火光面前都显得暗了，挂在头顶，像一块被烤白了的铁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