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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天空昏沉黯淡,东方天际只有一抹淡淡的灰红。
长冬的寒气已经悄悄从北方顺着黑水河飘来,清晨的风裹着刺骨凉意,吹得红堡石墙上凝结了一层白霜。
红堡高墙上,金袍子们裹着厚厚的斗篷,握着长矛来回巡逻,呼出的白气在晨雾里转瞬消散。
塔尔威看着外面因长冬来临而灰暗阴沉的天空,沿着回廊向梅葛楼深处走去。
在临行之前,他最终还是选择去探望一下盖蕊的姐姐雷妮拉。
走到雷妮拉寝殿厚重的橡木门前,塔尔威放轻脚步,缓步靠近,轻轻推开沉重的木门。
寝殿内,壁炉里烧着干燥的木材,橘黄色的火光在壁炉内跳动。
地面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隔绝石地的冰冷。
戴蒙安静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牢牢落在身前的那道倩影上,整个人像一尊沉静的石像。
他望着眼前的雷妮拉,看着这副他无比熟悉的身躯,可里面的灵魂,此时已经换成了一个心智未熟的孩童。
那个曾与他一同谋划铁王座、共尝悲欢的女王消失了,为此他感到庆幸,她再也不用背负那些日日折磨她的刺骨哀恸。
也许,这个结局对雷妮拉来说,才是最完美的吧!
雷妮拉就坐在壁炉前方的软垫上。
她披着一件宽大的寝袍,深紫色的缎面做外层,内里衬着厚实的白色羊羔软皮,松松垮垮裹住她高挑的身躯。
银金色长发并未仔细编束,只是简单松松披落,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那张曾经饱尝权斗、丧子之痛的脸庞,如今褪去了所有紧绷、怨怼与疲惫,只剩下十岁孩童般充满纯真的神色,一双紫色眼眸透亮澄澈,没有任何沉重记忆。
她跪坐在软垫上,低着头,正专心摆弄着侍女取来的一小篮彩色玻璃珠。
纤细的手指捏起一颗蓝珠子,对着壁炉的火光举起来,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珠子被火光映得透亮。
她看着光影在珠面流转,嘴角浮起一点浅浅、毫无杂质的笑意,像个独自玩耍的小姑娘。
“你看,它会发光。”她侧过头,把那颗蓝色玻璃珠递向戴蒙,对着身侧的戴蒙轻声开口,语调软糯清脆,完全不复往日女王低沉威严的声线。
戴蒙微微俯身,动作轻柔地抚摸着雷妮拉的长发,目光落在那颗珠子上,轻轻点头,柔声道:“确实很漂亮。”
得到回应,雷妮拉开心地眯起双眼,转回头继续在篮子里翻找别的珠子,伸手拣起一颗红色的,放在掌心来回摩挲。
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软皮寝袍往肩头拢紧,却没有停下摆弄手上的玻璃珠。
她全然不记得王冠,不记得血与火,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七国的女王。
雷妮拉成年的躯壳里,只剩下一颗停留在童年的心。
那些蚀骨灼心的悲剧,那些残酷的阴谋厮杀,那些丧子的无尽哀痛,如今全部封存在她受损的脑海深处,尽数被她遗忘。
她不必再承受撕裂灵魂的苦楚,不必再背负沉甸甸的王国重担。
偶尔,她会停下动作,微微歪头,侧耳聆听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眼里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却不会深究。眼里没有悲伤,没有恨意,只有孩童面对陌生世界淡淡的好奇。
这份平静是来之不易的幸福,可旁观者望去,又藏着挥之不去的悲凉。
塔尔威缓缓走至两人身后,一脸唏嘘地看着这一幕场景。
火光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雷妮拉埋首于眼前的一筐彩珠,沉浸在属于自己简单的快乐之中。
戴蒙抬头对塔尔威微微颔首:“要出发了?”
“嗯,走之前来看看她。”塔尔威语气低沉地回道。
听见陌生的声音,雷妮拉手里的动作顿住,她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高大的陌生人,手指下意识攥紧掌心那颗红珠子,往戴蒙的方向稍稍挪了挪身子,下意识寻找依靠。
“你是谁呀?”她小声发问,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怯生生的试探。
塔尔威缓缓顿下身子,放缓语调道:“我叫塔尔威,我要出一趟远门,特地过来看看你。”
“远门?”雷妮拉眨了眨眼,目光飘向窗缝外灰蒙蒙的天色,“外面这么冷,你还要出门吗?”
塔尔威心头轻轻一酸,缓缓点头:“是很冷,但我会备好厚斗篷,不会有事。”
戴蒙抬起手,动作轻松地安抚着靠在他腿部的雷妮拉,目光落在塔尔威身上,轻声道:“现在这样挺好,对雷妮拉来说,这也许就是她最好的归宿。”
塔尔威看着天真无邪的雷妮拉,语气唏嘘:“就这样远离一切悲伤的活下去,确实挺好。”
雷妮拉听不懂二人交谈里藏着的深意,重新低下头摆弄着那些彩色玻璃珠。
忽然她好像又想起什么,再次抬头看向塔尔威,眼底亮晶晶的,像想起一件要紧事。
“塔尔威,等你回来,能不能带一颗好看的珠子给我?要绿色的,像春天的树叶那样。”
塔尔威一怔,片刻后缓缓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好,我答应你,一定带一颗绿珠子回来送给你。”
雷妮拉得到许诺,立刻开心地笑起来,继续低头拨弄着篮子里的彩珠,不再理会二人的谈话。
戴蒙望着她的侧影,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道:“有我、小伊耿和韦赛里斯经常陪着她,她现在过得要比之前快乐得多,说不定因祸得福,活得比你我还要长寿呢。”
塔尔威缓缓起身,看着雷妮拉轻轻叹了一口气。
又静静站了片刻,最后看了一眼埋首玩珠子的雷妮拉,塔尔威对着戴蒙摆了摆手,慢慢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寝殿。
厚重木门缓缓合上,将壁炉温暖的火光与孩童轻快的低语,与门外长冬笼罩下的红堡,隔成两个世界。
戴蒙依旧坐在椅子上,目光重新落回雷妮拉身上,眼底的温柔之下藏着一抹深深的悲伤。
雷妮拉丝毫没有察觉门外人的离去,指尖摩挲着彩珠,嘴里轻轻哼着一段不知从哪听来的曲调。
……
塔尔威又来到囚禁阿莉森的寝殿,海伦娜此时正带着一双儿女来跟她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