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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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在御书房碰了软钉子之后回了中宫。她坐在殿里把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了,偏头对贴身嬷嬷说了一句“备几样点心,本宫晚间再去一趟”。

那天傍晚她提着食盒又去了御书房,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把食盒搁在案角,亲手取了一碟桂花糕搁在皇帝手边。皇帝正翻折子,头也没抬,只说了句“搁着吧”。

皇后站在案边没有走,等他把那本折子翻完了才开口:“陛下,臣妾今日来是想说一句体己话。陛下如今年轻,可朝上那些老臣的嘴堵不住。与其让他们天天递折子闹腾,不如先立个名分。

臣妾那个侄子年纪虽小,可性子沉稳,读书也用功,若陛下肯给他一个名分带在身边教养,往后朝上那些人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皇帝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看了好几息才开口,嗓音不高不低的:“朕前几日才说了让他在京城好好读书,今日你又来提立名分。你是觉得朕的话不算数?”

皇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接上了:“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替陛下着想,不想让那些老臣日日拿国本的事来烦陛下。”

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替朕着想?你那个侄子今年十四,书没读几本,功没立一件,直接立名分?你是想让朕被天下人笑话,还是想让朝上那些人指着朕的鼻子说朕连个像样的继承人都挑不出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嗓音沉了半度,“皇后,你回中宫去。这件事不要再提了。”皇后站在案前嘴唇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皇帝已经拿起笔翻开下一本折子了。她站了两息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皇帝在后面补了一句:“把你的食盒也带走。”

第二天早朝上太傅站出来了。他没有直接提立储的事,说的是“陛下近日操劳国事,后宫之事亦需有人佐理,皇后统摄六宫多年,勤勉有加,臣请陛下体恤皇后一片苦心”。

他说完这几句话之后殿面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几个老臣跟着附议了几句。

皇帝坐在上面听完,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整个殿面都听得清:“太傅为皇后说话,朕不拦着。可朕昨日才跟皇后说过的话,今日太傅就在朝上替她再说一遍。朕的话到底算不算数?”

太傅躬着身没有接话,他身后那几个附议的也把嘴闭上了。皇帝扫了他们一眼,接着说了下去:“朕已经定了,让太傅那个侄孙去南边封地待几年。封地那边缺人,让他去历练历练,攒些本事再回来。太傅回去替朕传个话,让他收拾收拾,下个月动身。”

散朝之后太傅没有回府,直接去了皇后娘家兄弟的宅子。他在正厅里坐了半个时辰,把朝上的事跟侄子的父母说了。

侄子被叫到正厅里的时候还穿着一身家常衣裳,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太傅看着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在朝上软了几分也沉了几分:“你姑母在宫里替你说了话,皇上没答应。眼下两条路,一条是去南边封地待几年,另一条是留在京城,但得自己挣个官身出来。你自己选。”

侄子把手里那半块糕搁在桌上,低头想了一会儿,抬头的时候脖子比方才梗得直了些:“我不去南边。我留在京城。我自己考个官做。”太傅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接话,站起来往外走了。走到门口他偏头说了一句“你自己说的话你自己记着”,轿帘放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消息递到御书房的时候皇帝正在批折子。他听完刘公公的转述之后把笔搁在笔架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不低:“他愿意考就让他考。

考不上就安分待着。往后他姑母那边再递什么话进来,你直接回了就是。”刘公公应声退了出去。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翻了一阵又翻回去了,背面浅浅的银灰色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又暗了。

皇帝坐在案前把那本折子重新翻开,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页边角上停了一拍才继续往下看。

太傅从皇后娘家兄弟的宅子里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府,让轿夫把轿子抬到了礼部侍郎的宅子门口。礼部侍郎姓韩,是太傅的门生,在礼部干了快十年,手里管着仪制清吏司的一块牌子。

太傅在韩家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第二天韩侍郎到部里点卯的时候把底下一个主事叫来吩咐了几句,说太傅府上有个侄孙想来部里历练,让安排在仪制清吏司底下,挂个从七品的衔,不用具体管什么事,跟着看看文书就行。

消息递到国师府的时候是那天下午。国师正坐在书房里翻一本旧册子,管家把条子递上来他看了两眼,搁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动。

他偏头看着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槐树,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太傅把人塞进礼部了。动作倒快。”他让管家备了车,当天傍晚进了宫。

皇帝在御书房里见了国师。国师把太傅安排侄子进礼部的事简要说了,皇帝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把手里那支笔转了半圈,搁下来的时候开口:“礼部那边你有人?”

国师微微颔首:“仪制清吏司底下有两个主事是臣的门生。用不着明着动,交代一句就够。”皇帝看着他,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别做得太明显。让他待着,可每一件差事都别让他干成。他若是不干了,自己走人,那是他自己的事。”国师应了一声推着轮椅退出了御书房。

隔天礼部仪制清吏司的主事就给新来的太傅侄孙派了第一件差事:整理近三年各地藩王进贡的仪注底档。那堆底档锁在库房最里面一架柜子的顶层,落了厚厚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