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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太阳升到头顶，大家在油布上坐下来吃东西。
蒸糕是甜的，煮鸡蛋剥了壳，还有几样小酱菜和馍馍，配着凉茶。
孩子们围坐了一圈，吃得满手满脸都是渣。
岁岁吃完了糕，又跑去找严婷要风筝的线轴，把吃食忘了个干干净净。
冯昭坐在冯夫人旁边，狼吞虎咽地啃了半个馍，又灌了两口茶。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里面包着几朵刚摘的野花，紫的黄的都有，已经蔫了一半。
冯昭坐把帕子往冯夫人手里一塞：“娘，给你。”
冯夫人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几朵蔫头耷脑的花，半天没说出话。
她捏着帕子的角，轻轻抖了抖，把花瓣上的土拍掉，然后收进了袖子里。
谢南枝坐在对面看见了这一幕，没说什么，低头剥了个鸡蛋递给旁边馋巴巴望着她的一个小丫头。
吃完饭，歇了半个时辰，孩子们又闹起来。
严婷带着大家玩老鹰捉小鸡，谢南枝当老母鸡，十几个孩子拽着她后腰的衣裳排成一串。
严婷张牙舞爪地扑过来，一串孩子尖叫着往左躲往右躲。
岁岁排在最后一个，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被严婷一把捞起来，举得高高的。
冯昭没有去玩老鹰捉小鸡。
他一个人跑到坡顶上坐着，膝盖上摊着那只放过的燕子风筝，安安静静地看他们闹腾。
冯夫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
“好玩吗？”冯夫人问儿子。
冯昭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娘，我能一直在这儿吗？”
冯夫人伸手，把他额头的湿发拨开，没回答。
她只是陪着儿子坐着。
后来，谢南枝也上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冯夫人。
冯夫人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我好久没见昭儿笑得这么开心了。”
冯昭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下去了，跟几个孩子蹲在溪边拿树枝划水，衣裳袖子全弄湿了，咧着嘴笑。
那个冯家四公子，这会儿跟个泥猴子似的蹲在水边，跟普通百姓家的淘气小子没有什么两样。
谢南枝也在坡上坐下来，跟冯夫人并肩。
她顺着冯夫人的目光看下去，冯昭把手伸进溪水里捞什么东西，捞了半天捞了个空。
旁边的孩子笑得前仰后合。
“孩子就像风筝，”谢南枝不禁感慨，“线拽得太紧，就飞不高了。”
冯夫人转头看了她一眼。
谢南枝没有解释，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坡下那只草地上的风筝。
冯夫人把这句话品了一会儿。
她看着满身泥水的儿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谢娘子这话，我记着了。”她笑着说。
直到太阳偏西，大家才开始收东西往回走。
孩子们疯了一整天，上车时一个比一个蔫，岁岁趴在谢南枝怀里，眼皮睁不开，手里还握着她那只蝴蝶风筝的线轴不肯松。
冯昭也困了，靠着冯夫人的肩膀，脑袋一点一点的。
大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车厢里安静得很，只有孩子们的呼噜声。
回到稚趣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各家派了人过来接孩子，一个个被抱上马车和轿子。
冯家的马车走得最晚，冯夫人抱着睡熟了的冯昭上车，回头跟谢南枝说了一句话：“下回再出去玩，还叫我们。”
谢南枝笑着应了。
这事，后来一传十十传百，没出半个月，谢氏稚趣园春游踏青的事就传遍了京城的世家大族。
好几家夫人托人来问，下次什么时候再出去玩，能不能也带上自家的孩子。
此后，京城里的贵人圈忽然多了个新风气，带着孩子去城外野地放风筝，野餐。
几个夫人凑在一起说话，说的第一句不是问有没有吃饭，而是：“你带你家哥儿去踏青了没有？”
谢南枝蹲在稚趣园前院修一只断了骨架的风筝。
严婷在旁边晒书，头也没抬说了句：“南枝姐，你现在算是把京城贵妇们的遛娃模式给带起来了。”
谢南枝拿浆糊糊着那根断了的竹骨，嘴里应了一句：“挺好的，让孩子们多跑跑，接触大自然。”
……
次日。
谢南枝在稚趣园给一个刚满周岁的小皇子换尿布。
那孩子哭得满脸通红，手脚乱蹬，谢南枝一边换着，一边听他的心声：“我不要换尿布！我要玩那个拨浪鼓！”
谢南枝哭笑不得，手上动作却没有停，嘴里哄道：“好好好，换完就玩，换完就玩。”
旁边打下手的丫鬟夏欢小声道：“南枝姐姐，你听说了吗？宫里出大事了。”
谢南枝手上顿了顿，没抬头：“什么大事？”
“二皇子贪墨军饷，被皇上夺了实权，幽闭府中。德妃娘娘，哦不，现在该叫德嫔了，也被降了位份。”
夏欢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听说皇后娘娘现在彻底占了上风，宫里的风向全变了。”
谢南枝把尿布系好，将孩子抱起来拍了拍，那孩子立刻不哭了。
小手抓着她的衣领，心里嘀咕：“这个姨姨怀里舒服，比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宫女强多了。”
谢南枝差点笑出声来，面上微微一笑，把孩子放进摇床，拿了一个拨浪鼓给他玩。
孩子抓过拨浪鼓，心满意足地摇起来，心里还在想：“这个姨姨真好，明天还要她抱。”
谢南枝这才直起身，看向夏欢：“消息可靠？”
“满京城都传遍了。”夏欢说，“咱们世子夫人房里，叶嬷嬷一早就在念叨呢。”
谢南枝点点头，也没多问。
她走出房间，站在稚趣园的院子里。
此刻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小童区那边传来几个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
谢南枝站在树下，深深吸了口气。
二皇子倒了。德妃也倒了。谢氏稚趣园少了一个暗中的敌人。
这些日子以来，她不是没感觉到压力。
德妃虽在宫里，手却伸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