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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脑子里一遍遍演练,把现代医学的知识转化成最通俗的大白话,甚至把不同年龄孩子的体型差异也给琢磨了一遍。
第三天夜里,她熄了灯躺在床上,把最后一遍演练做完,才闭上眼睛安心入睡。
到了约定这日,天刚亮谢南枝就起床了。
她穿了自己那身最体面的衣裳,雄赳赳气昂昂,单刀赴会。
尤云要给她找对耳坠子戴上,她摆手说不用,“越素净越合适,不要叫人挑出穿戴上僭越的毛病。”
辰时刚过,偏院里的茶已经沏上了。
谢南枝坐在左手边的椅子上,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个布玩偶,一卷备用的棉布条,还有一杯热水。
她两手交叠放在膝上,耐心等着。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紫荆在前面带路,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出头,目光锐利,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手里拎着一个药箱,进了门便四下扫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谢南枝身上,微微一停。
显然没想到,传闻里的谢奶娘是这样一个年轻又朴素的女子。
谢南枝已经站了起来,朝他福了一礼:“庞太医远道而来,请坐。”
庞彦平没急着坐,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丫鬟上了茶,他碰也没碰,开门见山道:“谢娘子,庞某公务繁忙,今日既然来了,便有话直说。
你传授的那些急救法,庞某听人说过,用手猛压幼儿腹胸,此等手法闻所未闻。太医院所有典籍没有任何一处记载,如果出了岔子,腹脏破裂,肋骨折断,你一个妇人担当得起后果么?”
谢南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然后才抬起眼,迎着庞彦平咄咄逼人的目光道:“庞太医,您说典籍没有记载。我想请教一句,扁鹊见蔡桓公的时候,所说的汤熨之法,在扁鹊之前,哪本典籍又记载过?”
庞彦平眉头一皱,张了张嘴。
谢南枝没等他回答,继续说道:“南枝不敢比扁鹊。但道理是一样的,天下第一个想出新法的人,他们想出来的时候,哪本典籍都没记载过。典籍是前人把做成功的事写下来,这个理,庞太医认不认?”
偏院里安静了。
庞彦平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沉声道:“你拿扁鹊说事,有几分口才。那你告诉我,你这个压胸腹的方法,凭什么就能比让幼儿俯卧拍背效果更好?”
谢南枝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布玩偶,走到庞彦平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把玩偶竖了起来:“庞太医,您说的俯卧拍背,针对的是喉头浅处的异物,比如一口痰一点稀粥,一拍一咳就出来了。
可如果孩子吃的是花生米或者硬糖块,甚至是大块的面食,这些东西卡在了喉管深处,甚至掉进了主气道,您拍背,往下拍,东西是往下走还是往上走?”
她拿手指点了点玩偶的喉咙部位:“往下拍,把异物越拍越深,堵得更死,最后孩子连一点气都透不了。您说腹脏破裂,那是用错了发力点。
正确的位置在这里,肚脐往上两指,拳头握紧,向内上方猛地一收一提,用膈肌顶上来的这股气把异物从下往上冲出去。这个道理,您如果觉得站不住脚,您可以亲手试一试。”
她把玩偶递到庞彦平面前,目光坦然。
庞彦平看着那个布玩偶,又看了看谢南枝伸出来的手,没有接。
眉头皱着,迟迟没有开口驳斥。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这方法,对不足周岁的婴儿也能用?”
谢南枝立刻回答道:“不能。不足周岁的婴孩,腹冲法会导致内伤的风险太大,改用背部拍击配合胸部冲击,力道减半,位置也要上移。这一点,南枝在讲座上讲过,不是没提。”
庞彦平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叩了两下,忽然站起来:“你今日说的话,庞某记下了。”说完,拎起药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偏院。
……
第二天,顾淑柔又把谢南枝叫到了正院。
这次顾淑柔脸上没有前几日的凝重,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她将一张洒金帖子递给谢南枝:“庞太医递了话来,说是三日后要带几位同僚一同过来,与你当面辩论急救法的正误。帖子写得客气,说是切磋,其实就是不服气,想找帮手来压你一头。”
谢南枝接过帖子看了一眼。
她心里默算了一下人数,抬头问顾淑柔:“夫人,他们来得人多,府上方便么?”
顾淑柔端起茶盏,嘴角那丝笑意更明显了:“方便。偏院够大,容得下你们这么多人。况且……”
她将茶盏往桌上一砸,“让他们来,也好让人都看着,到底是我们长宁侯府的奶娘胡说八道,还是太医院有人挑事。你只管应对他们,其他的事有我来周旋。”
谢南枝心里有了底,回去之后又翻来覆去琢磨了两日。
她手边没有医书可以查,但她仗着在现代儿科病房多年的经验,把海姆立克法的原理拆解成了能说给别人听的浅显道理。
她还找出在侯府做奶娘以来亲手处理过的几个典型急症。
这些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日后,天有些阴,偏院里早早备好了桌椅和茶水。
谢南枝到的时候,庞彦平已经带着四个人坐在那里了。
她扫了一眼,三个穿圆领袍的,看年纪都在三十来岁,应该就是帖子上说的太医院的医士。
另外有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绿袍,坐在庞彦平右手边,慢悠悠地捻着一串佛珠。
庞彦平见她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谢南枝也不在意,走到对面那张椅子前坐下,福了一礼:“各位太医远道而来,辛苦了。南枝人微言轻,今日有什么问的,各位尽管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庞彦平清了清嗓子,道:“谢娘子,上次你在侯府与我说的那套海姆立克法,庞某回去之后查了典籍,确实有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但我那几位同僚听了,仍觉得这个方法过于冒进。今日请他们来,就是想听听谢娘子把这里面的道理再往深处说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