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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冯夫人吩咐厨房给冯昭熬了一碗他爱吃的莲子羹。
小丫鬟端上来,冯昭愣了愣,低着头一口一口喝了个干净。
他放下碗的时候嘴角沾了糖水,自己拿袖子擦了两下,又把空碗端端正正摆在了托盘上,高高兴兴说了声“谢谢娘”。
冯夫人正要起身去哄冯元睡觉,听见这声谢脚下一停,回头看了大儿子一眼。
冯昭坐在灯下,小小的影子映在地上,乖巧得叫人心疼。
她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一句:“吃完了就早些睡,明日还要上学。”
冯昭乖乖应了声“好”。
……
长宁侯府。
谢南枝从乐乐屋里出来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正烧成一片橘红色。
她袖子里揣着今日的五枚工分记录签,脚步轻快地往东耳房走,想趁天黑前把明日要用的布料样子给理出来。
刚转过拐角,就看见一个人蹲在工坊门口的台阶上。
尤云。
谢南枝走近了两步,尤云才察觉到动静。
抬头一见是她,立马噌地站了起来。
“南枝你可算回来了!”尤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两只手一把抓住谢南枝的胳膊,“我等了你好一会儿了,你上哪儿去了?”
“去给乐乐喂了碗米糊,又陪他玩了会儿布老虎。”谢南枝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怎么在这儿蹲着?念姐儿那边不忙了?”
尤云一听“念姐儿”三个字,脸上的五官又挤成了一团。
自从谢南枝被任命专职负责带小少爷后,尤云就被侯夫人调去了二房带二夫人的女儿念念。
她松开谢南枝的胳膊,长长叹了口气。
“南枝,我快疯了。”
谢南枝掏出钥匙开了工坊的门,让她先进去,又点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铺开,照得尤云那张脸上写满了“我很累”三个字。
她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慢慢说,念姐儿怎么你了?”
“怎么我了?她怎么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说!”尤云直起身子,比划起来,“一岁半的小姑娘,话还还不怎么会说呢,脾气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喂饭不吃,哄睡不睡,抱在怀里扭来扭去像一条泥鳅,放下来又哭着要人抱。二夫人前几日跟我说她夜里老是醒,醒了就嚎,嚎得半个院子都听得见,问我有没有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试了换被褥,调米糊,还给她手里塞布偶玩,通通没用!”
尤云越说越激动,两只手在空中翻来翻去:“昨儿晚上她又闹,从亥时闹到子时,嗓子都嚎哑了,我给喂了两次水才慢慢哄住。今早起来我照镜子,眼下两个黑圈像被人揍了两拳!”
谢南枝听到这儿忍不住笑了出来。
尤云瞪她一眼:“你还笑!我是真没办法了才来找你。你带乐乐带得多好,乐乐现在白天睡几回,夜里醒几次,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困,全都有规律了。念姐儿要是也能像乐乐那样,我就烧高香了。”
谢南枝从桌上的竹筐里拿了块帕子递给她擦手,又给她倒了杯茶。
尤云接过去灌了一大口,眼巴巴望着谢南枝等她说话。
“念姐儿白天睡多久?”
“上午一觉,半个时辰,下午一觉,不到半个时辰。加起来也就一个时辰出头。”
“一岁半的孩子,白天该睡两觉,加起来两个时辰才够。”谢南枝把油灯往尤云那边挪了下,在桌上铺开一张纸。
她拿炭条在上面画了一个简简单单的格子表,“你看,上午辰时末巳时初睡一觉,大约一个时辰;下午未时中再睡一觉,一个时辰左右。两觉睡够了,夜里自然能睡得安稳。”
尤云凑过来看那张纸,眉头拧着:“可她睡不着啊,抱在怀里拍半天才闭眼,放床上没一会儿就醒。”
“那是因为你抱得太多了。”谢南枝在纸上点了点,“她困了要睡的时候,你别抱起来哄,就让她躺在小床上,你坐在旁边拍拍她胸口,嘴里随便哼个调子。
第一次可能哭得厉害,第二次就好些,第三次她知道躺下就是要睡了。你越抱她越依赖你抱着睡,往后放不下来了。”
尤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暗暗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谢南枝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还有喂饭,”谢南枝接着说,“她不肯吃的时候别追着喂。一岁半的孩子饿了自己会要东西吃,你越追她越跑。
你就把碗放在她面前的小桌上,让她自己试着拿勺子舀。哪怕弄得满身满脸都是,也比大人追着喂饭要强。”
“自己舀?她才多大,哪里会舀东西,洒得满地都是,二夫人该心疼了。”
“心疼也得忍着。她这个岁数正是想自己动手的时候,你什么都替她做了,她烦了自然不肯张嘴。让她自己随便捣鼓,新鲜劲过去了,反而愿意乖乖让人喂了。”
尤云听得一愣一愣的,两只手捧着茶杯坐在那儿,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谢南枝。
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感慨了一句:“南枝,你知道得真多。有些办法我压根儿想都想不到。感觉你好像上辈子就带过很多孩子一样。”
此话一出,尤云自己先笑了,摆摆手说:“我瞎说的。人哪知道上辈子啊。”
可谢南枝拿着炭条的手顿在了半空。
她垂下眼,把炭条放回桌上,慢吞吞说了一句:“谁说没有呢。”
尤云没听明白,歪着脑袋看她:“嗯?”
谢南枝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她没说别的,只把桌上那张格子表折好塞进尤云手里:“你拿回去试试,按这个时辰来。刚开始念姐儿肯定闹,你心肠硬一点,坚持三天看看效果。
吃饭的方法也试试,先从中午那顿开始,你让她自己拿勺子捣鼓一小碗米糊,弄脏了衣裳就换,没关系。”
尤云把那张纸攥在手心,像攥着什么宝贝似的,使劲点了点头。
“还有,”谢南枝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棉布小枕头递过去,“这个给念姐儿睡觉的时候抱着。里面塞的干艾草和一点薰衣草,安神的。我上回做了好几只,乐乐用着感觉挺好。”
尤云接过去捏了捏,凑到鼻子前闻了下,一股淡淡的草香味。
她把小枕头紧紧抱在怀里,声音闷闷的:“南枝,你对我真好。我调去二房这一个月,天天被念姐儿磨得没脾气,一个人瞎琢磨也琢磨不出所以然来。也就是你,不嫌我烦,跟我说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