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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铸铁厂的三号平炉倾倒出一注通红的铁水。
暗红的浆液沿着耐火砖砌成的沟槽奔涌，飞溅出密集的白炽火星，将整座挑高六丈的工棚照得一片通亮。
刺鼻的焦炭味与生铁冷淬时的酸涩白烟充斥在梁架之间，数台由水力齿轮驱动的重型锻锤以固定的节奏砸落，发出震得耳膜发麻的咚咚巨响。
数百名来自不同部族的工匠赤着膀子，用粗铁钳死死咬合住刚成型的通红钢坯，整齐划一地拖进冷轧辊轴之间。
新铺设的双排碎石路基沿着新都南门，一直穿过西郊的麦田平原，笔直切向视线尽头的深山矿区。
每隔两步便有一根浸透了黑桐油的坚硬花楸木横枕压进石缝，上面牢牢铆接着两条宽三寸、冷锻而成的平直重轨。
日头升到中天。
新都中央客运站前占地百亩的石铺广场上，早已被涌动的人潮堵得水泄不通。
五年前那些裹着破烂兽皮、腰悬生锈骨刀的各族蛮荒流民，如今大半套着深蓝色的厚帆布工装，袖口用铜扣系得紧实，胸前别着冲压成型的铜制工牌。
人群的低语声在热风里汇聚成嗡鸣，所有脑袋都在朝着站台正中央高悬的倒挂铜钟张望。
高台台阶上，四道挺拔的身影呈半月形肃立。
苍渊一身裁制利落的墨黑军官礼服，银发整齐束进皮质军帽内，宽阔的肩头垂挂着代表北方防务的银色流苏，右手始终搭在腰间那柄连鞘短刃的生铁环扣上。
赤炎穿着一件前襟敞开的暗红毛呢短外套，铜扣绷在粗壮的胸肌表面，脚下的高帮重靴在花岗岩台阶上无意识地碾压着细沙，发出粗粝的响动。
白泽敛着一身织金灰袍，九条雪白的狐尾妥帖藏在大氅后摆下方，鼻梁上架着一柄单片黄铜镶边水晶镜，正垂头翻阅手里的运行时刻表。
渊冥则站在背风处，玄蓝大氅的领口处扣着一枚精雕的鲛贝银扣，长袍下摆泛着晒干海盐特有的干燥平硬。
站台边缘拉起了一条三丈长的朱红棉布长带。
脚步声自红毡铺设的通道尽头传来。
林兮兮踩着一双嵌有硬质钢底的皮靴走出候车长廊，没有佩戴那顶沉重的十二角合金冠冕，长发在脑后编成利落的单辫，身上只套了一件便于行动的深棕色翻领工装外套。
外套的前胸口袋插着两支削尖的扁平炭笔，腰带左侧挂着那枚磨损严重的纯铜游标卡尺。
苍渊侧过半个身位，将掌心横在身前三寸的栏杆外侧，阻绝了侧后方挤过来的热浪。
“铁道兵团前夜巡查了全部三十里路轨，接缝处咬合严密，碎石垫层没有半点沉降。”
赤炎从鼻腔里喷出一股闷气，粗壮的双臂抱在胸前，高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吹向林兮兮的干热东风。
“那些破石头老子带人亲自用重锤夯了三遍，西山的重角蛮牛踩上去都踏不碎半块，用不着你拿军团的名头表功。”
白泽指尖滑过时刻表的泛黄纸页，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压在两人的呼吸声之间。
“工部调运了东山煤矿第三层开采的硬焦块，炉膛升温比预估缩短了一刻钟。城主，时辰到了。”
渊冥走近一步，递上一柄磨得雪亮的纯铜剪刀，金属握柄上缠着一层细致的干鹿皮，避免铜器直接触碰掌心。
林兮兮接过剪子，刀刃交错，咔嚓一声剪断了那截朱红长带。
长带断开，遮挡在尽头铁架后方的巨大油布被数十名力士合力扯下。
一台由厚重钢板铆接而成的钢铁造物赫然盘踞在两条平行的钢轨之上。
机车全长超过六丈，黑沉沉的圆柱形压力锅炉外壁整齐排布着两排拳头大小的凸起铆钉，正前方悬挂着一只磨光的铜质大车灯，四角包着厚厚的防护生铁网。
锅炉两侧，四根有大腿粗细的锻造钢制连杆斜斜插向底部的六枚巨型铸铁动轮，轮缘在日光下泛着刚经过切削的银白金属光泽。
车头顶端高耸的圆筒状铁烟囱里，正缓慢向外喷吐着灰白色的稀薄柴烟，炉膛内燃烧木炭与石炭混合的焦燥热力，隔着五步远便逼得人面颊发烫。
广场上数万人的声浪在这一刻骤然收住。
前排几个猛犸部的年老萨满双膝一软，骨刀从松垮的掌心跌落，当啷砸在石板上。
蛮荒大陆数万年来只见过生有双翼的凶禽与力拔山岳的蛮兽，从未见过这种完全由死铁打造、腹内奔涌着蒸汽的造物。